作者:执酒白衣
因此原先还想着不去打扰陛下的解后,在看到祖母重病的消息后,一下子坐不住了。她可以把自己怀孕的事情放到一边,但看望祖母一事却是必定要做的。
泰庆帝这个时候忙得废寝忘食,这应该是他自登基以来最疲惫的一段时间,但是他却不能放松,因为迁都一事不可儿戏,事情成功与否与他的性命息息相关。
解后言辞切切地说了一大段话,他根本连对方说的是什么都没听清楚,眼睛一直看着面前的奏折。待对方停了声,就直接道:“一切随梓潼心意。”
解后并非没看出泰庆帝的心不在焉,她心中不禁有些失落。不过她也知道这段时间泰庆帝忙得席不暇暖,而即使这样,陛下还是抽出时间见了她一面,并允许她回家探望祖母,于是将一丝委屈咽了回去,温柔地应下:“臣妾多谢陛下恩典。”
原本的废后虽然一开始在泰庆帝面前装出一副温婉模样,但她耐性不够,没过多久就原形毕露,泰庆帝不止一次看见过对方在面对其他妃嫔时的刻薄样子。
女子在嫉妒的时候面容是最丑恶的,泰庆帝便渐渐对宋后淡了感情。只是因为对方的父亲是深受先帝信任的宋峦,又为他生下了嫡子,这才给了其一份正妻的体面。
但是他新娶的这位解后,却是真正温婉如水的性子。一听到对方柔顺的声音,泰庆帝心头一软,对她道:“如今朝堂上都忙着迁都一事,朕许久没去陪梓潼了。待到临安后,朕抽出一段时间,我们夫妻二人去行宫度假。”
解后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甜蜜笑容,“臣妾都听陛下的。”
作为后宫之主,她若想离宫不像其他妃嫔那般困难。待她从御书房出来,先前派出去的女官早就命人准备好了凤驾,并一大堆珍贵药材。
解后片刻不停,坐上车后赶忙去往解府。
她这次走得急,解家人刚收到消息,没多久凤驾就停下了自家门口。
解家家主解言如今人在京外,统领六军,前来迎接解后的就是她的母亲。
她见解夫人要给她行礼,口中连称“免礼”,手也赶忙扶了上去,嗔道,“娘这可是折煞女儿了。”
解夫人看着女儿身上不自觉有了皇后的气度和威严,欣慰笑道:“礼不可废。”
母女相携往府中走,解夫人状似不经意地提及:“你就这样跑出来,如今已经是下晌,看过老夫人以后,估计天色已经黑了,宫中怕是落锁了吧。”
解后道:“女儿早已禀明陛下,要在家住上一晚。您放心吧。”
皇后出宫再怎么轻车从简,排场也不能小。幸好解府作为周朝的顶级世家,府邸面积庞大,总有地方安排这些跟随解后出来的内侍宫女。
解夫人听得此话,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对着身边的心腹使了个眼色。那妇人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十分自然地将这些人引到了另一边,悄无声息地就把解后与其他人分开了。
解后此时仍毫不知情,她满心都在担忧着祖母的身体,根本没察觉到这件事。
等到她终于到了祖母的屋里,看到祖母端坐在椅子上,正等着她来,赶忙扑到对方的腿上,眼泪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一旁的奶娘连忙道:“娘娘可切莫哀思过重,您如今的身体金贵着呢。”
不了解情况的人只以为她说的是解后如今成了皇后,不再只是解家小小姐,可解后与解夫人等知情人却知道,这是在说解后现在怀有龙子。
解后忙用手帕擦了擦泪,“我这是看到祖母,喜极而泣。”
她如往常在家一般,亲昵地坐在老夫人身边,抱着对方的手臂,端详着祖母,笑道:“我观祖母气色正好,也就放心了。”
老夫人与解夫人对视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开,若无其事地道:“这不是听到要迁都的消息,故土难离,因此小病了一场。囡囡别担心,祖母身体硬朗着呢。”
解后对祖母感情深厚,老夫人何尝不对这个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孙女十分偏爱呢?
她也得知了解言的计划。她心知这位儿子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很难说服,何况她对政事一知半解,还是不开口添乱了。为今之计,只能帮忙将孙女安抚好,于是将解后留下,想着祖孙俩说说话。
解夫人也知,用老夫人重病当借口让女儿出宫这种事,可一不可再,而且作为一国之母,解后是不能在解府留太长时间的。
她把解后送到老夫人院子里,一出来就遣人去给解言送了信。
当晚解言便传了回信回来,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解言的心腹将士二百余人。京中各家知晓了迁都一事,如今都忙着收拾行李,有些落魄世家为了攒下路费甚至不得不典卖祖产。街上各家仆人来来往往,每个宅院的前后也都是车马包裹,这二百多人进城毫不起眼。
解夫人看似温柔,但其性格却十分果决,当机立断,解后归家的第二天,她就直接带着女儿一起坐上了马车。
她找的理由倒好,言明是为了给老夫人和解家家主祈福。因老夫人信佛,解后自小经常随祖母去往城外的白马寺中礼佛,是以并不怀疑,只当要与母亲一道前去。
结果等着马车出了城以后,过了许久,她终于觉出不对。这条路她从小到大走了不知多少次,早已烂熟于胸,可这一次路程怎么比以往都要远得多?
她心头生疑,悄悄将车帘掀起一角,看向外面,却见两旁都是她认不出的陌生景色。
她此时还没想到是解夫人的安排,只以为自家的车夫被人收买,心中大惊,不知要被拉往哪里去。
又一想,她出门时带了那么多随从侍卫,可这些人如今竟不发一言,难道全都被收买了不成?
她感到不寒而栗,不自禁地往解夫人身上靠,她低声问道:“娘,这好像不是去白马寺的路?”
解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并未否认,而是道:“囡囡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想去见你爹一面吗?”
“可……”可是她爹现在正在六军之中啊!
陛下与京中重臣迁都南下,为了保证这些人的安全,六军需要在此断后,这是解后知晓的事情。
她虽然也担忧解言的安危,但她又一想,六军怎么说也有二十万大军,她的父亲保住自己应是无碍,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赶上他们。
但她却不知,解言从得知这个计划开始,就不想把性命赔在泰庆帝的身上。他的女儿是继后,一旦生下皇子就是嫡子,他的好日子还在后头,怎么可能乐意为了保护别人而身死?
当初面对泰庆帝往中领军里安插心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做不见,目的是为了取得这位多疑君王的信任。
可若真的论起来,他统领六军十多年,这支军队中大半的人都只听他的号令。即便泰庆帝将虎符拿来,只要解言不松口,对方也未必能指使得动六军。
这支军队虽然名义上还从属于皇家,但在解言这些年来的努力下,实际上早就被冠上了解姓。
在得知女儿怀孕后,解言更是没了顾虑。
他的计划很简单,既然泰庆帝不仁,那就休怪他不义,想让他们送死,也要看他们乐不乐意呢。
解夫人趁着京中的这场动乱,早早就将解家的众多财物偷偷运出城去,如今都在六军中放着。
前些天以避暑的名义,把家中的晚辈送了出去。这日又用礼佛的理由,把解后和老夫人带了出来。
如今的解家就剩下了一个空宅子,和解家一部分无关紧要的旁支。
解言收到解夫人的信后,就把命令发了下去,今晚便率手下的将士拔营离开。
上洛郡有成都王大军是肯定不能走的,解言的打算是沿河东郡向西,路上穿过雍州的冯翊郡、北地郡和扶风郡,最终进入解家本家所在的秦州。
虽说雍州如今有乱民作乱,但解言能将二分之一的六军带走,有这十万大军护身,他并不将那些乌合之众放在心上。
一切都按他的计划实施。
解言跑得太快,他一下子带走了近半的兵力,这下子拱卫京畿的士兵更少了。
事情传到宫中,泰庆帝愤恨得差点砸了大殿。
然而就算他气得火冒三丈,又有何用?
他派人去解府抓人泄愤,但偌大的宅院中只剩下了小猫两三只,那几个被留下的旁支向来不参与家中事务,整日只凭借着家世风花雪月,对此事一无所知。
泰庆帝泄愤似的将这些解家人统统判了死刑,恨不得一把火把解宅烧了。
可解言还是跑了。
如今六军只剩下了可怜兮兮的十万人。若说当初解言尚在的时候,还有能力与成都王一较高下,有两三成可能获胜,如今可以说是十死无生。
泰庆帝手下的兵太少了,他不敢再派人去寻解言,谁知道这兵一派出去,还能不能回来?
尽管泰庆帝为了稳定人心,想要将此事压下,可谈何容易?
他的约束力和先帝相比,可不是差了一点半点。
他刚刚下了禁止外传此事的命令,没过多久,京中的上层世家们就都知晓了这个消息。
一时间,京中的慌乱越来越严重了。那些有异样心思的人,在听闻了解言离开的消息后,胆子却越发大了起来。
李家家主李涿将主意打到了泰庆帝的头上,但他又深知,凭自家的实力,是没办法明目张胆混入宫中的。
他在京中的名门里扒拉了一圈,最后挑出了三家,程家、兴宁侯府和永康侯府。
程家不用说,和他家一样,同为五王妻族,一起被拉下水的小可怜,两家间还有些姻亲关系能说上话;兴宁侯府,当初因兴宁侯战败被杀,整个侯府的女眷子孙都被下到狱中,后来虽然被放了出来,但因这一惊,兴宁侯的妻子一病不起,前些日子病故了;永康侯府,要不是因为永康侯兵败,消息还被隐瞒下来,成都王也没办法直接打到京城,泰庆帝如今是忙着南下的事,等他倒出功夫,以这位君王睚眦必报的性格,定不会放过永康侯府。
都是要被秋后算账的家族,干脆趁此机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泰庆帝作为投诚的贺礼,送与成都王,来换得家族在新朝中的地位,岂不美哉?
不要过于高看世家们的节操,有叶乾那样不愿事二主的纯臣,但更多的是像李涿这样的投机者。
天下间数十年之内换了三个朝代,这京中的世家对泰庆帝能有多少忠心?何况其暴戾冷酷、喜怒不定的性情早已深入人心,若是能换个更好的皇帝,他们自然更加愿意。
李家给另三家偷偷递了话,除了兴宁侯府没给他回复,其他两家几乎是立刻答应下此事。
不过就算他们有了目标,但是如何进到皇宫里,来到泰庆帝身边还是个难题。
程家家主眼珠一转,想起了一个人。
宋峦,当初他送上了无数钱财,才让对方在泰庆帝面前美言几句。
在许多人看来,宋峦此人就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他之所以事到如今仍对泰庆帝推心置腹,无非是因为他和泰庆帝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可若是有了别的出路,宋峦绝对会第一个把泰庆帝抛下。
现在眼看着六军萎靡不振,估计根本挡不住成都王的大军,京中这些世家在围堵下未必能跑得出去。与其寄希望于南下谋得一线生机,不如直接留在京中,迎接新皇。
成都王造反,反的是泰庆帝,他要想当皇帝,不还是要靠世家帮忙治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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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1月的第一天,要奋起码字了!争取这个月完结!
第111章
宋峦的确有些焦头烂额, 眼看着泰庆帝这艘船要翻,他不想陪着对方一起死。
但是他又知道,当初五王谋反, 喊出来的口号是“清君侧”, 而他就是那个站在泰庆身边需要被清的小人佞臣。
作为泰庆帝的岳丈,当初为了让泰庆帝上位,他不知得罪过这些藩王多少次,一旦落入对方的手里, 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幸好,他虽然出身寒门,但他的脑子足够用, 他也清楚在乱世之中兵马的重要性, 因此他早早就掌握了一支军队。
连泰庆帝都不清楚, 宋峦看似对他忠心耿耿, 实则早就悄无声息地将金吾卫收拢在了自己的手中。
他心中思忖, 他与王��虽然是政敌, 但若非泰庆帝默许, 他当年也不敢对王家动手。正因聪明人都能看出其中的门道, 后来世家们才对泰庆帝越发不满。反王提出的口号不过是为了师出有名,实际上五王最想抓住的人绝不是他, 而是泰庆帝,毕竟只要有泰庆帝在手, 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
因此, 逃跑的路上只要不带着泰庆帝, 就几乎不会有追杀的人。
泰庆帝不知道, 他信重的前岳丈宋峦, 已经在考虑如何丢下他, 自己带着家眷南下。
若是叶池此时来到京城,定会意外于这个在他的记忆中繁华热闹的城市,竟成了如今这般山雨欲来的模样,再不复当年的华景。
大街上行人往来匆匆,一个个都低垂着头,不敢与旁人说话,就连往日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朱雀大街,如今也寥落了许多。
各个府邸的门前屋后倒是有不少马车仆人,不过全都忙忙碌碌地在收拾着行李,不像以往那般悠闲。
因泰庆帝对宋峦的信重,这位太傅出入皇宫比旁人要容易得多。在听闻程氏又送上来了大笔财物时,宋峦一挑眉,有些不清楚对方的来意。
要知道,钱财对他们这些即将南下的家族来说是十分重要的,谁也不清楚一路上会发生什么,到了临安后又该如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而手中握着的筹码越多,就代表今后的选择越多。
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方竟然赶来给他送礼,让宋峦既意外又疑惑。
程家倒是找了个好借口,只因如今宫中恰有一位修容出身程氏,她的父亲是程家家主的堂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