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这样一来,除了没有凤印在手,宸妃几乎可称得上是实质的皇后。圣宠最盛之时,就连沈后也要退一射之地。
不过可能是天妒红颜,宸妃和她的姐姐一样,早早就去世了。
在离世前的那段时间,她拒绝面见先帝,并道:“臣妾尝闻‘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爱驰则恩绝。’今臣妾因病容貌有损,若是陛下见了如今的我,只怕会失了怜爱之心。陛下若真心对我,便只记住我往日的容颜吧。”
这样一番话,若是别人说出来定会惹得先帝大怒。然而因说话的人是宸妃,反而让先帝越发感伤,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遵从对方的话,再未见对方一面。而在宸妃死后,依据对方的遗言,把两人的儿子封为济南王。
先帝的确是个多疑暴戾的君王,他这一生仅有的温柔可能都给了宸妃。这是令人啧啧称奇的一件事。
有的时候朝臣们也会想,若宸妃能够活下来,后宫的局势绝对与现在完全不同。
若是皇帝无子,那么能成功生下龙子的妃嫔自然会得到重视,这便是母以子贵。可像先帝那样,光是儿子就有二十多个,估计有些孩子几年都见不上他一面,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得到先帝的青眼,首先需要有个得宠的母亲,这就是子以母贵。
要是宸妃还在,有这位先帝“真爱”在宫里,济南王说不定真能打败太子,成为新的储君。
宸妃死得早,济南王得了亲娘的济,小小年纪就有了一块富饶的封地。但也因宸妃在时,荣宠太盛,先帝除了初一十五固定要去皇后那里,其他时间都待在宸妃的关雎宫,后宫妃嫔提起她恨得牙痒痒。
无怪乎等她一死,后宫嫔妃纷纷拍手称快,实是若她在世,先帝的眼中根本放不下他人。人人都将她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能对她的儿子济南王好到哪去?
性情耿直者只是忽略这个孩子,口蜜腹剑者表面上笑得温柔,实则却打着坏心思。加上先帝又没法把济南王时时刻刻放在眼前,等到他想起来这个孩子时,对方的性格已经养成。
先帝失望地发现济南王竟成了他最讨厌的那类人,唯唯诺诺,优柔寡断,看他犹豫不决的样子就想抽上一巴掌。
这样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就算他的母亲是大名鼎鼎的宸妃,后来仍是泯然众人了。
事实上,在听闻济南王和汝阳王等藩王一起举起反旗的时候,很多人最开始都有些不敢置信,济南王竟能做出这种事?他不是那么硬气的人啊。
就如大家想的那样,济南王造反还真不是出自本心,他是迫不得已的。
原因在于他太有钱了。
富贵当然是件好事,可若是他的钱多到比皇帝还富有,仓库比国库还丰盈,而他本人又是个逆来顺受的包子性格,谁不想来捏上一把?占占便宜?
别看汝阳王当初灰溜溜地从京里逃跑不太好看,但是在挑唆济南王上,他还是有两下子的。
也怪泰庆帝即位后手段太严苛,先是不甘不愿地命藩王就藩,却又扣下了各府世子充作质子。再是放纵岳丈宋峦灭了洛阳王氏满门。
汝阳王在儿子去世后愤而造反,给济南王送了好些信件。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凭泰庆帝的冷酷残暴,是绝不会放过这些兄弟的。他借宋峦的手杀死王丞相一家,实际上是在试探,想要收回朝中大权。
然而却发现,如今朝堂上早已被世家占据,若是失了世家的支持,他连皇位都坐不稳,于是他又将目光放到了藩王的身上。
只要削藩,不就能将地方势力收回来了吗?汝阳王世子的死只是个引子,令藩王们担忧的是这件事背后显露出的泰庆帝意图。
济南王虽然软弱,但他更怕死啊。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场仗的胜算并不低,若是赢了,他说不定能更上一层楼呢?
心中仅剩的勇气被汝阳王的舌灿莲花激发了出来,他一咬牙,跟随对方举起了反旗。
乍一开始就接受了沈家的投诚,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泰山郡,这让原本还有些忐忑的济南王一下子挺起了胸膛,有了底气。
结果这股气还未出现多久,就被祖镝打散了。
从地图上来看,他距离京畿的确有些远,中间隔着整个兖州。但也因为有着兖州作为缓冲,朝堂上更着紧距离更近的汝阳王、江夏王、成都王三人,分派出去了三员老将去和反王相对。
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对周朝来说就陷入了这样的窘境。
但对济南王来说,这可是件好事!他原本还担忧会派出一员大将来与他对上,结果一看朝廷根本没派兵,而是令兖州都督率军迎击反王,下意识就有些看轻对方。
然后就被打得抱头鼠窜。
能够坚持三年,一开始济南王还以为自己手下有能和对方打得你来我往的良将,可等到后来,就连他都发现了对方是在放水,就跟猫捉老鼠不一下子弄死,反而要把猎物放回去反复玩耍戏弄一样。
他只觉得脸上像被扇了巴掌,特别丢人。
可就算看出了真相,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和对方演下去。毕竟在祖镝的手里,他至少还能活,可要真派来了镇远侯那样的将领,他不早被抓住砍头了?
这场戏实则对他有利,哪怕失了面子,他也宁愿和祖镝做对手。
然而济南王忽然发现,原本一直逗弄着他的祖镝,这次进攻竟然像是真的?
他手忙脚乱地派人去支援,结果还不等援军到达地方,就听说了鲁国失守、鲁国公被俘的消息。
尽管还占着泰山郡这一大块地方,但济南王却早就失了与祖镝对抗的心思。明明手中仍有十万人马,但他却着急忙慌地开始收拾行李,决定赶快逃回自己的封地去。
可等到想回青州的时候,他才傻眼了,原来他的济南郡竟然被青州当地的世族给霸占了!
第105章
事情的起源还是因为当初朝廷下发的那道旨意, 因各地乱象四起,为防止乱民生事,让各州郡便宜行事。
济南王当初率军进入兖州, 虽然也在济南郡留下了一部分亲信, 但为了这次谋反,他可称得上是倾巢出动,留下的兵力并不多。
一开始青州的世家们两不相帮,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不急着站队。只想看看五王和朝廷哪方占优势, 他们再决定好投靠。
可等到他后来在兖州与都督祖镝对峙,被拦截在任城郡外三年,这帮世家觉得济南王的胜算实在有点低。何况这五王也并非铁板一块, 先前没听说他们的关系如何亲近, 不过是因利益走到一起罢了。
就算济南王真的有了闪失, 其他四王也不会为了他而与青州的世家作对。
胆子一大, 趁着济南王不在, 这些当地的地头蛇便悄悄将济南郡蚕食分化。他们可不是第一天得知济南郡的好, 这些年来, 看着济南王靠着这块封地赚得盆满钵满, 眼睛都羡慕得发红。
世家们都有着一股狼性,吃到嘴里的好处别想让他们吐出去。加上济南王被祖镝打得跟个受气包似的, 特别丢人地有大军傍身还想往回跑,这帮人就更不能放他回来了。
反正青州距离战场远着, 无论是四王还是朝廷, 一时半刻都倒不出手来处理青州的事。
这下子算是把济南王堵在了半路上, 一边是祖镝率领的气势汹汹的兖州军, 一边是青州本地的世家豪强, 他们还联络上了青州刺史, 如今就是青州军在阻拦他回济南郡。
济南王一个有钱有兵的藩王,又是先帝名正言顺的儿子,被欺负得眼泪汪汪����不是形容词,济南王是真的趴被子里哭过。可等到第二天顶着肿成桃子的眼睛,还是要长吁短叹地想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他对一开始打他的祖镝没那么多怨念,整日都在骂的反倒是青州那帮趁人之危占了他地盘的世家。
尽管手上有兵,但没有良将带领,与敌人对上不过是给对方送功绩罢了。
若是给其他四王送信,先不提人家会不会派兵驰援,就算真来救他,无论是哪一路军队,距离他都不算近,远水救不了近火,还没等到援军,估计他已经先一步败于兖州军与青州军的两面夹击下。
那么在他面前剩下的就只有两条路,无非是降于兖州还是降于青州的区别。
若论起来,他与青州官员打交道更多,但一向脑袋不太灵光的济南王这次却难得长了点心眼。
看青州如今的情况,只怕恨不得早点抓了他这个犯上作乱的反贼,好名正言顺地瓜分济南郡。反而是兖州这边让他更安心,别的不说,至少祖镝和他对峙那三年没少放水,要想抓他早就动手了。
尽管着急,但他又没办法直接跑到祖镝面前去,把要投降的事当面告诉人家。只能一边顶着青州军带来的压力,一边派出使者去见祖镝。
祖镝是在得到王昙送来的信函后,才决心攻下济南王,并思忖着该用怎样的理由进军青州。
发现济南王派了使者前来,他有些好奇地让人进了营帐,接过济南王送上的信件,看到上面的话顿时啼笑皆非。
这位济南王,如今被打得如同丧家之犬,竟还想留些脸面。他在信中说得委婉,但祖镝却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意思。说是议和,实际上不就是投降么?
上面又道会为兖州刺史与都督送上大笔见面礼,祖镝算了算这些东西的价值,即便是出身世家的他,也不禁有点心动。
这世上的人,蝇营狗苟不过为名利二字,济南王提出来的“利”,只怕会打动这世间百分之九十的人。
不过此事他却不能擅自决定,于是修书一封并附上济南王的信件,快马加鞭送往兖州州府。
叶池最欣赏祖镝的一则是其审时度势的眼力,二则是其有自知之明。祖镝是名武将,他虽然于战场上颇有心得,但实际上在仕途上确实不顺,年过不惑,才因得王昙指点,成了兖州都督。
一来是有小人作祟,顶头上司沈邑看他不顺眼,因此一直压制着他,二来也是因他的确不擅官场上的这些手段。
看着叶池年纪轻轻就成了兖州刺史,祖镝不是不羡慕的,他在对方这个年纪的时候,不过只是一名不入流的俾将。
但他却并不因此而嫉妒对方,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既然他没有从政的天赋,自当扬长避短,对于自己不擅长的事,尽交给旁人去。
叶池在接到祖镝的信件后,便是一笑。
别的不论,单说心性,这位济南王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
他本来的目的就不是为了对付济南王,而是想拿下青州。若有济南王这位对青州熟悉的藩王在前方带路,得到青州的把握就更多了几分。
而且他虽然赚得多,但养兵花的也多,济南王提供的那批“赎金”他也有些兴趣,反正是人家白送的,不拿白不拿嘛。
他提笔回了一封信,言道若济南王信中的话属实,便接下了这份投降书。
不过既然得了这份好处,自然就不能做那翻脸不认人的事。济南王送上了自己的诚意,他也要保证对方的安全才是。
事实上,本来他就没想过把人交给朝廷。对于现在皇位上的泰庆帝,叶池是一点好感都没有,能给对方找些麻烦,他求之不得。
济南王派出使者时其实心中十分忐忑,他并没有把握祖镝会接下他的降书。但是事已至此,他只能去试上一试,其实在被堵在兖州任城的那三年,他就一直在后悔。
他怎么就被汝阳王的花言巧语蛊惑了呢?
他除了钱以外,一无是处,就连这块肥得流油的封地还是他娘去世前为他要来的。明明宸妃在世时那般受宠,就算是爱屋及乌,他总能沾上些光,但是他偏偏是个烂泥扶不上墙。
每当他在宫中受了委屈,他不止一次想过,若是宸妃仍在,他的处境绝不会像如今这样艰难。但就连这样的怨恨在他的心中也持续不了多久,就散了。
所以在使者带回祖镝的回话,对方道接受他的提议时,他第一时间竟怔了一下,在脑海里又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紧接着他的眼中就射出了死里逃生的光芒,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原本一直在心口憋着的一口气总算能放松了,他赶忙传令下去,让大军不再与兖州军对抗,大开营门以示自己投降的决心。
没过多久,祖镝便派来使臣,来请济南王前去。
济南王心又重新提了起来。离开自家营地去往别人的地盘,双方原本又是敌对势力,这的确让他有些不安。
但紧接着他又想到,若是祖镝想要动他,哪里还用得着假装接受他的投降来骗?祖镝的实力本来就比他强上许多,用不上多少功夫就能把他抓了送到京城去。
这样自我安慰着,才心惊胆战地跟随来人去了兖州军的营中。而对于他想要带上一队亲卫的请求,对方也没有拒绝,这让他心里更加安定了几分。
却有些好奇,祖镝找他能有什么事?
祖镝在收到叶池的回信后,有些震惊于这位年轻的兖州刺史的野心。王昙和当今圣上的情况他当然也听说过,既然王昙与叶池的关系亲近,这位叶州牧对泰庆帝应该也颇有微词。
加上京城传出来的各种荒唐事,祖镝只以为对方是想要冷眼旁观,偏安一隅,等到安定下来后再谈其他。
可谁知叶池想要的却不只是自保,他竟还想往外扩张。
青州一地的确比兖州要小,可那毕竟是一州。
他拿着这封信,只觉得这薄薄的一张纸竟有些沉得坠手,然而紧接着他的心中便涌起了一股滚烫。
他在沈邑手下碌碌无为了这么多年,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当年的志向,可因叶池在信中的话,他竟仿佛又体会到了年少时的热血。
将领像是一把刀,跟随的主人不同,杀伤力也不一样。
既有野心又敢于给下属放权的上司实在太少了,这世间本就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碰上一个都算是撞了大运。
他不得不承认,他没有这份魄力,而也因缺了这一点,他在叶池面前落了下乘。更令他惊讶的是,在看到叶池的信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去考虑该如何才能做到。原本两人的同盟关系,竟不知不觉由对方占据了主导……也或许,从最开始,王昙找上他时,他就失去了主动权。
他将济南王找来,目的便是想要了解青州的势力分布。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打仗之前,最先要做到的便是收集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