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可能是在考虑情报人员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湖阳军,于是脑袋里便形成了情报人员=斥候的等式。
然而在听到靳砀提到慈幼局时,他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他一定要让湖阳军去收集情报呢?最好的收集情报的人员难道不是走南闯北的游商吗?
为了卖出手中的货物,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都需要打听当地的情况,物价几何,低买高卖赚取差价。同时还要了解每个地区的风俗民情、官场风气等方方面面。
偏巧,叶池的手上就有好几支商队。尤其在冰糖和霜糖风靡整个上层阶级后,叶家的商队规模就更大了。
他们有正经的任务在身,即便打听情报也不显得突兀,反而能隐藏自己候官的身份,不会遭人怀疑。
而靳砀一提起慈幼局,叶池忽然想到,这些孩子们中说不定也会有些人才,今后能帮他做事。
叶池看过许多小说,其中有不少会写到将孤儿收集起来培养成死士。叶池做不出来这种事,不过他手下正好缺得用的人,能从中培养出几个得力帮手也不错。
他让人把潘津和东景找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这两人。
叶池道:“郡学中的学子若是只会死读书而不通庶务,即便今后考上州学、太学,也难以进入官场。可轮换着让他们去慈幼局给那些孩子们讲课,了解了解何为‘民生多艰’,免得成了何不食肉糜的蠢才。”
潘津在一旁皱眉思索,反而是东景对他话中的典故更感兴趣,“‘何不食肉糜’为何意?”
叶池一顿,这才想到在这个时代可没有过晋惠帝那个傻子皇帝,于是模棱两可道:“出自我从杂记中看过的一篇故事,一位富人家的少爷,听下人说外面的百姓吃不起饭,于是问‘何不食肉糜’。”
东景抚掌而笑,“这篇故事倒是有趣!”
潘津在一旁听了也抚须道:“不知多少高门子弟就如同故事中的主人公一般。”
这两人都非世家出身,听了这个故事,自动便将主人公带入成了世家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
原本潘津还有些犹豫,因这一句话拍板定下来。东景自不会反对,他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格,反而对慈幼局有些好奇,笑道:“说不得我能收到几个合心意的徒弟呢。”
叶池也是和东景相处久了才知道,原来这位先生最擅长的一门是数术,然而周朝并不看重此学,反而认为其是奇|淫|异|巧,或认为只有沾满铜臭味的商人才会精通此道。
哪怕世家们一个个挥霍成性,但他们却仍然坚持着重农抑商的想法,认为商人低人一等。石浑是周朝最富有的人,但他却不敢顶着自己的名做生意,一般都要挂靠到自家仆人管家的名字上。
东景正是因此在京城处处碰壁,不受重视。
新郡学是由叶池提出建立的,无论是翻修还是设计制服,他都从中提了不少建议。
皇帝登基后,曾于东堂会送,问某臣:“卿自以为何如?”该臣对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1
当时皇帝哈哈大笑,并赐其昆山玉山一座,不过没几天这位大臣就被皇帝贬谪到交广一带去了。据说皇帝后来曾在寝殿中嘲笑,“区区竖子,安敢称自己为昆山玉耶?”
在这之前,曾被称为昆山玉的人是叶池的父亲叶乾。
叶池觉得其实皇帝对叶乾的心思很复杂,他是真心赞赏这位妹夫的才华,但是偏偏叶乾奉献了一番忠心的人不是他,反而是他看不起的废帝。于是怀着“既然我得不到那就要毁了”的中二想法,他把叶乾给杀了。
但是在叶乾死后,他却又数次为其早逝哀叹,甚至还亲写了一篇悼亡赋。
所以叶池才觉得皇帝是个神经病。这种脑回路等闲人是没办法理解的。
不过这番对话后来流传出去,便经常用桂枝来形容人才。于是叶池就在郡学校服的领口上命人设计加上了桂枝的图案。
郡学共有六个年级,根据年级不同,领口的桂枝数量也有所不同,一年级生是一枝,二年级生是两枝,依此类推。每月考试名列第一的学子,还能得到一枚玉石做成的桂枝胸针,可以别在胸口位置。
十几岁的少年人好胜心最强,为了得到桂枝胸针,这些学子们你追我赶,学习氛围十分浓厚。尤其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本来学子们的水平就差不多,倒是很少有人能连着几个月拔得头筹。
不过这次月考后,除了六年级即将备考州学的学子外,剩下五个年级又多了一节实践课。
实践课的课时并不多,每个年级一月轮一次,将学生分为几个批次,由夫子带队出学院。
第一次看到慈幼局的孩子们时,这些学子虽然面上不显,但神色间却带着几分倨傲。即便这些人中许多并非世家出身,但也是富豪之家,身上穿着的是绫罗绸缎,每日吃着的是珍馐美食,和这些穿着粗布衣、吃着没多少油水的孩子是天壤之别。
不过既然是夫子交代的任务,而且又明确说了,实践课的分数今后也要计入每月的月考成绩,为了桂枝,他们也不得不努力。
这些学子们会上学,但还是第一次当先生教习,看着下方一排排专注的眼神,心里不由得升起了一份自豪感和责任感。
这里就像是学院里一般,在最前方支起了一块长方形的木板,将白纸夹在上面,悬腕提字。以往他们都是在教室里看着夫子们这么做,这次来总算过了一把夫子的瘾。
第一次过来讲课的学子还不太会讲,随手在上面提了一篇前段日子刚学过的文章。但这对这些刚刚识字的孩子们来说未免太难了,一节课下来,孩子们连纸上的字都没认全。
有了第一次经验,这些人渐渐学会在实践课前准备教案。他们发现这些孩子可以说是一张白纸,连字都不认识,需要从最基础的教起。
这对他们来说有一定难度,能够进入郡学学习的少年,早在三四岁的时候便开始识文断字。在他们的印象里很少能记得自己是如何学会识字的。
但是慈幼局的孩子从未接触过这些知识,学的自然就慢。他们知道识字对他们今后的生活有帮助,所以一个个都学的很认真。
但一是基础太差,二是学习也要看天赋,能够全部跟下来的孩子却没几个,大都是识上几个字便完了。
东景基本上每次都是实践课的带队老师。他先前和叶池说得不过是玩笑话,并未真的认为这些孤儿中能有继承他衣钵的孩子。不过看着以往在郡学中骄傲的少年如今成了小夫子,抓耳挠腮地思考着该怎么回答这些孩子提出来的问题,他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个不停。
来得次数一多,慈幼局里的孩子他也认识了几个,其中有一位孩子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年纪大概十四五岁,再过两年就该离开慈幼局了。最开始每次上课都坐在最前面,学习速度快,认字准,但是没过多久,他就不再去了。
东景觉得好奇,在看到那个孩子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时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不继续学了呢?”
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没用的东西为什么要学?”
东景眸光一闪,“你觉得识字没用?”
孩子道:“我能认识经常见到的字就够了,我又不想做官,又不想当名士,没必要认那么多字,学写文章。”
东景不由皱了皱眉,虽然这孩子说的有道理,但难免让人觉得太功利。
在他看来,若非府君高义,这帮孩子哪里有机会读书识字?但这孩子竟然将这般难得的事弃如敝履,实在有些不识好歹。
不过尽管读书识字很难得,可这些孩子里有天赋学习的人实在不多,尤其是那些年纪已经大了的孩子。好在叶池本就没想让他们都学成学者,真正的目的不过就是让郡学学子来开个扫盲班而已。
在大家都识上几个字后,接下来,叶池又让府下各个工坊的工匠过来了,果然有好些孩子对此更感兴趣。
这年头的老百姓还没什么“读书改变命运”的想法,对于这个还未出现科举的时代,阶级固化严重,在普通人看来,读书都是有钱人才考虑的事情。穷苦人家连活着都困难,又怎么会去考虑这个呢?
何况读书还要买书本、准备笔墨纸砚,这其中无论哪样对于百姓来说都是天价,他们更乐意把孩子送到工坊那里去当学徒。虽说一开始不给工钱,但一般坊里都会包吃住,等到后来学会了手艺,就能赚钱了。
那个原先被东景注意到的孩子也想去当工匠,只是他虽然很认真地学了,但他失望地发现自己的手太笨了,实在不适合吃这口饭。就连比他小的孩子都能拿着小刀刻出来一个木印章,他还是会戳到手。
一个个不同职业的人上来,为他们教习着不同的生存之道。
待工匠的就业辅导结束后,来的是叶府旗下的掌柜。这位掌柜好似弥勒佛一般,圆圆的身材,脸上也一直带着笑,最喜欢说的话是“和气生财”,他开始为孩子们讲基础的数术。
一上来,他就出了道题目,“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2”
下面的孩子抓耳挠腮,只觉得比最开始认字还要难。
掌柜的笑呵呵地看着这些哭丧着脸,被难住的孩子,正要说出答案,却听下方有一个孩子举起手,答道:“雉二十三只,兔十二只。”
那掌柜一怔。这道题目并不难,但却并非是从未学过数术的人能答出来的,何况还这般快,这般准确。
他连忙又出一题,“今有人共买物,人出八,盈三钱;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2”
那孩子又是他刚一说完就举起了手,“七人,物价五十三钱。”
不等那掌柜有所反应,一旁的东景先坐不住了。
他疾步走上前,目光灼灼地看着那孩子,“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那孩子挠挠头,“就……那么算的啊。”
东景不以为忤,反而呵呵笑起来,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代表这孩子是天生学数术的苗子啊!
他直接对那掌柜道:“这孩子我先带走了,”领着人出了课堂,走了好远才转过头和蔼可亲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如今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不过还是认真地回答:“之前都叫我狗蛋,后来来了慈幼局,秦姨为我起名叫秦圭。”
东景点点头,忽略“狗蛋”二字,满意道:“圭者,瑞玉也,上圜下方。公执桓圭,九寸;侯执信圭,伯执躬圭,皆七寸;子执��璧,男执蒲璧,皆五寸。以封诸侯。3”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位尚且稚嫩的少年,“说不得你今后的境遇会应了这个名字呢。”
他万万想不到,不过是闲来无事,过来看看这些慈幼局的孩子们上课,竟真的让他找到一个合适做他弟子的孩子。
他给秦圭留下了两道题当作业,当天晚上就去了郡守府。
叶池这段日子正忙着征兵一事。湖阳军毕竟是他的私兵,他不能明目张胆地扩大规模,总要在私下里进行。
皇帝这段时间忙着和儿子们斗法,暂时管不到他,但若是腾出空来,抓住他的小尾巴,他可就没了活路。
叶家部曲毕竟有限,而且他们如今过得好了,更愿意在家里种田过活,能吃饱穿暖,谁乐意出门离家拼命?
在郡里招人又有些太过惹眼,最后靳砀提出他决定冒险去并州一趟。
并州与鲜卑和羌羯接壤,州内异族的小部落特别多,靳砀道他原本就是部落战败才成了奴隶,如今他正可带着手下的人去攻打几个小部落,将人带回来充作士卒。
这番话反而让叶池有了犹豫,但看屋里的人仿佛习以为常一般,并不认为有什么问题,他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一声。
最后还是折中,叶池找了个好理由,道需要让湖阳军隐藏实力,且在并州动手,万一被人盯上,对他十分不利。靳砀只带人去并州买些奴隶回来便罢。
明明可以不拿一分钱直接带回来,却非要花钱,这让靳砀有些奇怪,但他向来不会质疑叶池的话,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待靳砀去准备这件事,叶池却又想到,等到湖阳军的人数扩充了,训练骑兵也该提上日程了。
这倒让叶池觉得去买些异族奴隶确实省事,一方面奴隶身上带有烙印,拿着卖身契,这些人便不敢逃离,否则逃奴在任何地方被人打死都是没人会管的;另一方面异族人大都在马背上长大,训练起骑术来绝不会拖后腿。
只是周朝境内有养马场的地方并不多,且真正的好马握在鲜卑等族的手中。幽州凉州太远,交易不便,并州倒是离得近,但若是被朝廷知晓他暗地里招兵买马,难保那位多疑的皇帝不会认为他想弑君谋反,届时凭他这点家底,还真挡不住朝廷大军。
唯一能用的办法只能偷偷穿过并州,以游商的名义去鲜卑买马了。毕竟走|私|马匹这种事又不是他先带头,京中大大小小的世家都干过类似的事。
所谓法不责众,在皇帝面前也是同样。不然地方世家私铸钱币,皇帝不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法管呢。
草原上的人喜欢茶叶、烈酒还有丝绸瓷器等物,前两者算是生活必需品,他们那里天气寒冷,靠烈酒取暖,茶叶又能去除牛羊肉中的膻味。只是这两者都由官府掌控,私自贩卖是犯律法的。
至于后两者就纯粹是为了享受了。即使在周朝,上好的绫罗绸缎和瓷器也是只有王公贵族才有资格使用的东西,普通人连见都见不到。
这帮异族人别的没学会,反而将周朝上层的奢侈学了个十成十,哪怕运到草原上的这些东西价格翻了几番,也要竞相买回去用以炫耀自己部落的强大富裕。
湖阳郡内不产茶,烈酒需要用粮食来酿,眼看近些年收成不好,叶池不忍心拿粮食酿酒,于是只能从奢侈品下手。
叶家名下有几座绸缎坊,倒是能拿得出来不少好丝绸,至于瓷器,叶池先前身边的物品以金玉为多,琉璃次之,可瓷器却没见过多少。
后来命人拿来了几件,他才知道究竟为何。
原来此时的瓷器还不像后世那般精美,只能称得上是粗瓷,只比陶器强上一些,虽然外表更光滑,但看起来还是有些粗糙,像叶家这般的钟鸣鼎食之家是不屑去用的。
不过叶池看着面前的葵形碗,只觉得他虽看不上,但那些异族人应该会挺喜欢的。
同时,他也不能只满足于薅异族人的羊毛,若说有钱,自然还属周朝那些豪掷千金的世家。
没看他不过是卖卖糖,如今光是卖糖的收入,就已经占据了他所有收入的七成。
可见若是他能造出更好的瓷器,会有多大的利润!
他对瓷器并不熟悉,只犹记得瓷器是由专门的瓷土经过高温烧制成的,但他手下有精通制造的工匠。高温倒是没问题,难得的是瓷土。
叶池又不认识这东西,只在书上见过几句,落到实处上还是要靠专门的工匠。
他把事情派发下去,然后又命叶管家找了几个管事,乔装打扮一番,偷偷把瓷器坊中制作出来的粗瓷卖给走|私的游商。
周朝每年都会在秋天于边境开放马市,用茶叶、烈酒等异族人需要的物品来交换鲜卑、羌羯的骏马。
只是这些东西的数量并不大,分派到各部落去无疑是杯水车薪,于是便产生了在边境间走|私物品的游商。周朝的律法对走|私判刑极重,一旦被抓住砍头是免不了的,但其中利润太大,几乎一趟交易就能赚上成千上万钱。于是尽管严打走|私,还是有许多商人铤而走险。
这天便有一个人包着头巾,看不清面容,来到一处游商的摊位,先是拿出了几块卖相不错的绣帕,那商人都高价收了。
见游商出钱爽快,那人犹犹豫豫,最后还是低声道:“我这里有好东西,你要不要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