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至于扬州的陆泽,他出身贫贱,然而偏激暴戾,虽是难得的将才,却无帝王之相。即便身边有白固辅佐,以他的性格也当不成个好皇帝。何况徐州是江家的大本营,这个绵延数百年的大家族可绝不会屈服于一个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王季倒是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不过他所占据的幽平二州位置偏僻,不利于扩张。若想南下,第一个便是要拿下冀州,和叶池对上,因此他们两人可以说是相互遏制。
至于叶池自己,若说他从未有一丝称霸之心那是假话,只可惜以他这个病弱的身体,能活到现在勉力支撑兖青两州已是偷天之幸,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一命呜呼。一州与一朝毕竟不同,到时候扔下来这么大的烂摊子,说不得这片大地还要乱上多久。
司州的几支势力中,建安郡主算是最强的一支,可惜从这些年她的做法就能看出,她并没有扩张的野心,现在也只是偏安荥阳一郡而已。
这样看来,竟只有靳砀统一天下的机会最大。
锦上添花总归比不上雪中送炭,若是在靳砀艰难之时与其结盟,今后的好处显而易见。
不过这样说来,未免太过功利了些。
*
靳砀坐在客座上,眼睛微微垂下,不敢直视叶池。
他十多年未见公子,好不容易再见,自然是看不够的,但他清楚自己对公子怀有怎样的妄念,也明白公子是个多么敏锐的人,生怕被对方察觉到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炽热感情,于是只能勉强按捺下去。
他是叶池教出来的,与叶池结盟的好处他又怎会看不出?何况一旦双方结为同盟,正好多了往来的理由。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此事提了出来,虽语气仍和平日里是一般无二的冷淡,可熟悉他的人却能听出从中的急迫。
这些年来他在外人面前是运筹帷幄、常胜不败的靳将军,可是在叶池面前,他却仍像是十几岁的少年一般。
原本还想趁机多要些好处的叶池不由失笑,心头一软,忽地想起当年对方在他身边学习的模样。
小小的少年明明脸上还带着些许稚嫩,可是眼神已经足够坚毅,毫不犹豫地跪在他面前,朗声道:“愿为主公效死!”
而如今,那位少年已成为了别人的主公。
他轻叹一声,颇有种时不我待的感触。也罢,毕竟主仆一场,他对靳砀总归还是有份情谊在的。
思忖片刻,他道:“靳将军的提议确实令人心动,只是现今幽州刺史于冀州陈兵数十万,对兖州虎视眈眈。我虽想出手相助,实在有心无力。听闻靳将军与建安郡主等司州势力皆有交情,不知可否凭此解了兖州的燃眉之急呢?”
他这话倒也不算错。兖州在他这些年的治理下,与其他深陷战乱的州郡相比,的确可称得上是世外桃源。只是尽管叶池对天下形势早有预料,自来到此地后便早早招兵买马,备下钱粮,然而若论起实际战力,和王季手下的鲜卑三部相比还是有所不如。
当初他手中最强的人马便是靳砀率领的那支队伍。后来靳砀接受朝廷封赏,离开兖州,同时那支队伍中也有不少人跟随他离去。自其走后,叶池也提拔上来了裴炎、蒋涵、王骜等人,他们的确都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可是和兖州人才济济的文官相比,却仍然算是凤毛麟角。
和平年代,文官治国当然更占优势,可如现在这般的乱世,在攻城略地上还是武将的作用更大。
叶池不由在心中感叹,周朝重文轻武,重世家轻寒门,是以当五王谋逆、狼烟四起之时,根本找不到可用的将领,不得不派出几名老将出山。
而他向来求贤若渴,如此过去了十多年却手下良将却还是没增加几个,只能说是时运不济了。
靳砀当年甫一出门便带回了李义和萧隐,再一出门又带回了裴炎,这种运气实在是不认输不行。
靳砀听了叶池的话,面上略带犹豫,半晌才道:“冀州距离司州遥远,建安郡主想必不会参与这场战事。州牧若为难,其实不妨与并州几郡联系,说服他们一同给王季施压。”
叶池的手指搭在桌子上,不自觉地点了点,这倒的确是个法子。
其中他方才提出的那个条件也没指望靳砀能一下子答应下来。靳砀和建安郡主的联盟同样是建立在利益之上,让建安郡主帮兖州,郡主能得到什么好处么?
荥阳郡本来就与兖州、冀州相距甚远,何必趟这趟浑水?建安郡主除了在为荥阳王报仇这件事上十分坚持外,实际上很擅长明哲保身。
争霸天下看的从来不是谁先动手,而是谁能笑到最后。从五王挑起战乱,各地藩王都搅合进来开始,韩家这个皇位就坐不稳了。如今宗室势微,无论是解言手中的小皇帝也好,还是被王季放到台前的赵王也罢,都不过是个维持面子的傀儡,早晚会扯下这块遮羞布。
建安郡主将这天下形势看得清楚明白,无论是哪方势力上台,韩家都不会再有机会染指皇祚。作为手握重兵的宗室,按理来说她本该是十分具有威胁力的一方,然而谁让她是女子呢?所以就算她掌兵二十万,她依然是这些人拉拢的对象,而不会对她升起警惕之心。
早先上党危急之时,叶池曾派军援助,论起来那并州的几位郡守都算是欠了他的人情。他心道,只怕这次还是要麻烦表哥应斐然从中穿线,新兴、乐平这两郡可是正好与冀州的赵国与常山郡相接,一旦他们站出来帮忙,就算是王季也不能不在心里掂量一番。
仅凭鲜卑三部,难不成他就妄想能与并州、兖州两方同时开战吗?
并州几郡在战略位置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一旦由于王季的背刺而令异族有了可乘之机,届时王季就成了与解言一般无二的千古罪人。
这是个堂堂正正的阳谋,只要并州几郡表明态度,除非王季狂妄自负到认为自己凭借鲜卑骑兵就能横扫整个中原,可以不将名声放在眼里,或者他直接自暴自弃,主动与异族结盟,否则这场仗他就没办法继续打下去。
大概是当局者迷,又或者是这段时间缠绵病榻的确对叶池造成了影响,他竟然是在靳砀的提醒下,才想明白这一点。
他抬眼看向靳砀,虽说这人什么都没做,不过单凭那一句话就算是帮了他的大忙。
他可不是那等爱占人便宜的人,虽说只是一句话,但这情他领了。
两人又探讨了一番如今的形势和今后的计划,两个时辰后,靳砀跟在汪明身后,离开了叶府。
靳砀的手中握着一支竹哨,那是叶池送给他用于指挥信鸽进行联络的。
他明知那不过是一枚普普通通的哨子,却仍对其爱不释手,仿佛它有什么别的寓意。
就如同叶池送给他的马匹、宝刀、书籍等物都被他珍而重之地对待着。
走出叶府,快到街口拐角时,他不禁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显赫的府邸,随后低下头沉默地走了。
第172章
既然双方已经有了同盟之约, 那么一些不太机密的消息便可互通有无。
汪明早就做好了被打听情报的准备,却没想到,靳砀第一句问的却是, 王季是因何事与公子结仇?
汪明顿时一怔, 这话其实细究起来不太对,因为正常来讲,其实他们兖州从未得罪过王季,反而是那王季再一再二地来挑衅他们。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 陈兵冀州都算得上是小事,真正令他们愤恨的是,王季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公子的身上。公子因他的小手段命悬一线, 若非恰好找到了舂神医, 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但是这件事的真相本就是他们猜测而来, 并没有实际证据, 而且因为与叶池的安危有关, 亦无法宣之于口。
是以汪明只能以王季想嫁女于公子却被婉拒, 因此恼羞成怒的借口搪塞过去。
这倒也不算是谎话, 在那场宴会上王季的确透露出了这个意思, 不过他毕竟是世家出身,将女儿送给另一刺史当侍妾实在是不太体面, 因此说得很含蓄。叶池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却装傻充愣搪塞过去。
也是在那场宴会后, 才发生了接下来����的这些事。
舂和益的医术的确要比其他人更精湛高超, 他一眼便断出那导致叶池热毒的药与五石散颇为相似。
在周朝, 五石散确实称不上毒药, 世人甚至皆以服散为风尚。可叶池的体质却是半点都不能沾的。
这五石散服用后的副作用大家也都熟知, 其中一点便是会浑身发热, 因此许多世家子举办的宴会都要有侍女舞姬作陪,到后来整个宴会都是一派不堪入目的淫|靡景象。
王季在酒菜中给叶池加料,未必真存了想害死他的念头,但也绝没什么好心思,只怕是想借用此事拿住叶池的把柄。
宴会上未经主人同意,私下里与府中侍女有染,这个污点对于叶池这样的名士来说可绝不好听。
若王季再狠一点,将自己的女儿送上叶池的床,到时候叶池为了王叶两家的颜面,也不得不给对方一个名分,而且以后在王季面前也抬不起头。一旦真发生了这种事,就算并非叶池主动,可女子的名节那般重要,他根本无从辩解,这口黑锅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背的。
被人用这种卑劣的手段算计,叶池的脸上并不好看,加上其中又连带上了一位女子,无论那王氏女对此事是否知情,叶池也不想因此让对方背负污名,所以他自醒来后再未提及此事。
兖州其他人就算对此有一二猜测,但看叶池这幅不愿多谈的模样,统统都三缄其口,于是事情的真相就这样被遮掩了。
靳砀一眼就看出汪明对他有所隐瞒,不过他倒也明白对方为何这种态度,虽说双方现在是同盟,但彼此都还在磨合阶段,不能完全信任。
他问出那句话本就做好了得不到答案的准备,目的不过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罢了。而事实也很明显,公子的病的确与王季有关。
他在叶池面前说的那些话并非无的放矢,羌族所在与雍并二州相邻,他的家乡就是在并州。
当初在湖阳时,靳砀曾跟随叶家商队前往并州,带回了不少羌族人。其实在那之前,叶池就向他透露过天下即将大乱的讯息。
若起战乱,兵与粮,这二者缺一不可。叶池顶着压力放流民入兖州其中一个目的也是这个,想要在乱世站稳脚跟,人力是不可或缺的。
于是靳砀就在并州留下了一手准备。
虽不同属一个部落,且各个部落之间时有争端,但这些羌族人在周朝生活多年,也被潜移默化了许多。他们习惯了安稳的日子,从以往逐水而居的游牧生活渐渐安定下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相貌上还带着异族人的特征,其他方面都更像是周朝人。
同时也因为他们归顺周朝的时间尚不算久,大部分人还保留着骑马打猎等技能,他们若是参军,无需多加训练便能成为合格的士卒。
这本是他为公子准备的一份惊喜,谁能料到世事变迁得如此之快,到后来却成了他隐藏的一支兵力。
当时他所在的部落虽说战败,族人都沦为奴隶,可除了与他一起卖掉的石岩外,他断断续续又找到了十多个人,这些人对他仍有忠心,于是他就将他们中的一部分派到了并州去。
这十多年来,他们的联系一直都没断,他们按照他的规划,在并州有了一支人数不少的队伍,已经占领了太原郡,正在等待下一步指示。
靳砀本想把南边势力处理好以后再考虑北方,然而王季竟敢对叶池下手,这让他瞬间改变了自己的打算。雁门郡的重要性毋庸置疑,而且在拿下这块地方后,就可以对幽州造成威胁,他几乎立刻便给手下的势力下达了命令。
这样一来,想要一鼓作气将成都王的残余势力一网打尽这个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不过,紧接着他就想好了下一步战略。
南方还剩下的两个势力中,陆泽为人狂妄,但他的皇位来路不正,在这个时候最先要做的是稳固地位,不太会主动出兵挑衅。何况陆泽的位置在东南方,与益州相距甚远,一旦他们打起来,成都王世子是绝不会插手的。
而西北的解言就不同了,若论起来,解言与成都王世子间的仇怨可大得多,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哪怕靳砀与世子先前并无交情,当面对杀父仇人时,世子想必不介意多一个盟友。而且,可别忘了在成都王的阵营中,他还有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在与叶池见面后,靳砀很快就离开了兖州州府,路上便给傅时送了信,而在重新回到司州后,他又与建安郡主、河内郡太守等势力相约,若西北的解言轻举妄动,荥阳、河内等势力便会出手相助。
接着马不停蹄地重新回到梁州。
成都王世子毕竟年纪尚小,世子妃又不是那等眼光深远的女眷,当初他们能从解言的追杀中逃脱是靠着傅时,于是对待这位谋士自然十分信任。
傅时这人论起皮相来那是相当能拿得出手的,何况又是世子的“救命恩人”,也曾得成都王的看重,而且他在为世子出谋划策的时候当然不会那般明显地表现出来自己的卧底身份。
他提出的每一个计划看起来都是无懈可击,每次都能让世子深深认同,至于背后的深意,那就是见仁见智了。
当初解言在袭杀成都王后为了斩草除根前往成都王府,虽说如今成都王势力大减,理应韬光养晦,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论起这几方势力,当然是解言对他们的威胁最大。
他睁着眼睛仿佛看不到益州旁边虎视眈眈的梁州,而是剑锋直指解言治下的秦州。这份歪理竟还说服了成都王世子,毕竟这帐中若有谁敢反对,他便一个“不尊主公、不忠不义”的大帽子扣过去,接着就开始追忆起成都王对他们的厚待,还有从新都出逃的那晚是如何惊险。
人死如灯灭,无论当初成都王活着时对王妃与世子如何,一个强大的藩王的确为他们提供了安全的庇护,何况成都王只是为人吝啬了些,从未做过宠妾灭妻或是偏爱庶子等会令这母子俩愤恨之事。
在经过了一番颠沛流离的逃亡后,他们早就给过去的成都王蒙上了一层滤镜,对方的缺点在他们的心中越来越淡,反而是那些好处分外明显,于是对于傅时说的话言听计从。
在傅时这般卖力的游说下,成都王世子竟同意了要与靳砀的势力结盟,一同对解言出兵。
尽管解言手中握着小皇帝,然而作为一个人人喊打的逆贼,他的名声早就掉进了臭水沟。即便他想学那些权臣“挟天子以令诸侯”,可谁让他做过的事太不堪呢?
靳砀、成都王世子还有司州的势力,统统达成了一致,绝不再放虎归山。
面对三面夹击,即便是在西北颇有势力的解言也难免有些捉襟见肘。
他的数十万大军看起来气势磅礴,然而只有他知道,西北土地不够肥沃,每年的粮食收成都算不上好,他在粮食方面是很依赖其他地区的,能让他有这般底气的不过是位于凉州的马场。
膘肥体壮的战马的确能为他换来粮草,但与他三州中需要的粮食数量来算,无异于杯水车薪,还壮大了敌方的势力。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现在,与他相邻的三方势力忽然同气连枝,同时对他翻脸,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首先丢掉的就是雍州的势力。
早在先帝未崩之时,雍州就已出现了战乱,说起来还是宗室藩王逼反了当地百姓。只是这看起来不过是小打小闹的乱民,最后却成燎原之势,让朝廷出了大丑。
被派来镇压暴|动的将领身死异乡,先帝还想再派军前来时,五王却趁机谋反,于是对雍州这片土地更加有心无力。
后来解言回到西北大本营,为了保持自己的战力,也不愿出手收复失地,于是雍州便一直维持着这种混乱的状态。
现在雍州的安定郡、新平郡、北地郡、冯翊郡、新丰郡等地都各自为政,真正在解言治下的唯有扶风郡与始平郡两地而已。
司州的几方势力,不动手则以,一动手便有雷霆之势。他们这些年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可暗中却早已将司州收复得七七八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