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紧接着,她又与河内郡郡守联合,合两人的兵力一同将盘桓在上洛的异族驱赶出去,所以如今司州只剩平阳、河东、弘农仍在异族手中,其他地区都尽数收复了回来。
在镇远侯等人与靳砀结盟后,他又给建安郡主去信。
从这位郡主出兵夺回京城,赶走异族就可看出,她仍有着对国家的忠心,只是这份忠诚如今却不属于任何一个冒名顶替的伪朝。
建安郡主和荥阳王两人的父女关系十分亲近,荥阳王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小如珠似宝地疼宠长大。因此荥阳王的死一直是梗在建安郡主心上的一根刺。
当初成都王忌惮荥阳王手中的荥阳军和他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于是在宫中设下埋伏,害死了荥阳王,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靳砀断定建安郡主想报杀父之仇,所以他在信中以成都王为饵,想要与建安郡主结盟,共同出兵,讨伐旧朝。
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靳砀的目的是扯大旗想将人拉上船。荥阳军训练有素,在建安郡主的带领下,这段日子一直在战场上历练,越发骁勇善战。有了这个盟友,接下来的战争胜算更大。
但尽管能猜出来靳砀的想法,建安郡主却无法拒绝他的提议。因为她的确因父亲的死而对成都王恨之入骨,更十分鄙视那些投靠成都王的世家朝臣。
如果能有为父报仇的机会,她绝不想放弃,何况看如今的情形是他们占据优势。
身处营帐中的建安郡主身披铠甲,长发于脑后束成马尾,双手交握放于颚下。她的目光明亮锐利,看向下首的使者,忽而一笑:“既然如此,便去回复你们将军吧,此事我应下了。”
第154章
南边朝廷的消息接连传来, 听闻元寿帝与宋峦等人死在陆泽手中,拿着那张写着情报的纸条,叶池犹豫再三, 还是抬步前往王府, 去找王昙。
王昙的样貌说不上优秀,但谁让他是兖州刺史叶池的嫡系,又出身顶级世家王氏,还有清河公的爵位在身, 在地方世家眼中,着实是个联姻的好对象。
前些日子的百花宴上,叶池作为刺史只在宴会上露了一面, 王昙本来也想跟他一起偷偷跑路, 不料被眼尖的宁氏抓了壮丁。说起来这婚姻大事要讲究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然而王家嫡系早就死了个干净, 旁支们又相距甚远, 且那些族老也未必有底气插手这位清河公的婚事。
宁氏作为血缘关系较远的表姑, 最多只能在一旁敲敲边鼓, 不过她做了十多年的当家主母,论起这些后宅手腕可是要比王昙这样的小子强出一百条街去。
最后为了逃避逼婚, 王昙不得不千辛万苦地躲着宁氏,连柴府都不敢再去。
他在州府内本就只有两个地方能去, 一个是刺史府, 一个就是柴府。如今叶池在刺史府中养病, 他便索性宅在自家府邸里, 整日不出门。
叶池来到王府时, 看到的就是正拿着花锄的王昙。这位清河公平生只有两件爱好, 手谈与种花,自他来了兖州后,叶池没少被他拉着对弈,这些年来棋艺突飞猛进,又被他顺走了好些有价无市的珍稀花卉。
他知道王昙一直将王家灭门一事放在心上,虽然从来不提起,但心里却有着报仇雪恨的想法。
王昙对新旧两朝都十分抵触,因为新朝的奠基人是导致灭门惨案的幕后黑手宋峦,而旧朝里的朝臣有不少人都曾在此事发生后冷眼旁观。
他虽乐得看双方狗咬狗,但若是得知自己的仇人如此轻易地死去,却未必会开心。
叶池想了想,还是没有多加铺垫,而是直接将事情告诉了王昙。
王昙原本正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听闻此事后,手僵在那里,半天没有把杯子端起来。
良久后,他才若无其事地把茶杯放下,叹道:“宋峦这老贼竟死了……哈,死得好!”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叶池善解人意地将目光移开,附和道:“宋峦本就是靠奴颜媚骨、阿谀奉承爬上高位,后又在朝堂上结党营私、残害忠良,这等蠹国害民的奸佞早就该被绳之以法。陆泽虽是乱臣贼子,但不得不说,他倒是做了件好事。”
王昙扯了扯嘴角,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不常见的僵硬笑容,“不错!这老贼死了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今日合该庆贺一番,拿酒来!”
他这般激动的模样不似以往,叶池心思细腻,担忧他的情况,于是顺着他道:“那我今日就在季明这里蹭顿饭吧。”
王昙抬眼看向叶池,忽而摇头无奈道:“子衷你难不成还怕我自戕么?”
他嗤笑一声,道:“如今王家嫡系只余我一人,为了不让王家血脉断绝,我也不会做出这等事。”
有的时候,活着的人要承担更深的痛苦,他们可能一生都要担负着无处可报的仇恨踽踽独行。
王昙此人心志坚定,即便在初听闻仇人身死的消息时情绪起伏激烈,然而等到酒菜端上来后,他就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还在叶池伸手拿酒壶时将其夺了过来,瞪了他一眼,“你的身体刚刚大好,可别再饮酒了。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你们府里的人能上门砸了我这府邸。”
叶池笑道,“我这不是看你独自饮酒太过寂寞。”说着便顺手又拿走了酒壶,“放心,我心中有数。”
他只陪王昙饮了三杯,然后就把酒杯放下了。
王昙见此也没了饮酒的兴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说南方目前的形势。
陆泽此人狼子野心,他会反水其实他们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对方的行动力这般强,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掀翻了新朝,自己坐上了皇位。
叶池想到情报上提到的一件事,不觉好笑:“你可知陆泽新建立了齐朝后任命的丞相白固是何人?”
“嗯?”王昙来兖州之时,叶池早已坐稳了湖阳郡守的位置,因此并不清楚其当初与地方世家争权的经历。
叶池三言两语将事情前因后果说明,接着道:“这白固就是白家逃跑的余孽。怪不得兖州掘地三尺也没找到他,原来他竟跑到了南边去。”
以陆泽那等狂妄自大、暴戾阴险的性格,能任命白固为丞相,就说明了对他的信任,那么这二者只怕早就在一起狼狈为奸多年。只怕这等谋朝篡位及后续安抚小世家等事,白固也从中插了不止一手。
犹记得当年白固与白家家主前来参加宴会之时,还是位自恃才高、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却没想到这些年过去,对方竟磨练出了这样铁血的手腕。
王昙道:“妙极。一下子我们兖州又多出来个身居高位的仇人。”
他说此话时神情丝毫不变,令人根本猜不出他究竟是在嘲讽还是在调侃。
叶池却早就了解他的性格,轻笑道:“债多了不愁。何况这位白丞相和我们相距甚远,只怕我们等不到他前来复仇呢。”
他轻轻叹口气,“与其担忧千里之外的齐朝,倒不如担心担心近在咫尺的冀州吧。”
*
赵王作为先帝的儿子,没有先帝那等魄力,反而全盘继承了其父的多疑。他与王季合作,未尝不忌惮这位幽州刺史。所以他使出来个昏招,想要做媒让王季的女儿嫁给河间王。
这实是在给王季下马威,就连赵王身边的幕僚都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有人苦口婆心劝道:“河间王如今不过是个无妻族无母族照应的光杆藩王,一旦让他娶了王氏女,岂不是白白为他送去助力?”这还不如赵王自己把王季女儿娶了呢。
赵王一想也是,王季本来就跟他不是一条心,那到时候说不定会扶持自己的女婿来和他作对。然后这位藩王转念一想,既然如此,那他若是娶了王季女儿不就行了么?
赵王的正妻出身赵地名门望族,当初有这位王妃在一旁扶持,赵王才能有一个安稳的大本营。
若是当初先帝还在世的时候,一介刺史的庶女赐下来做侧妃倒不是难事,不过那也要是汝阳王那等自身得宠、母族门高的藩王才行。赵王两个全不沾,何况现在周朝风雨飘摇,他本就是靠了王季才挺起腰板将冀州收服大半的。
正逢乱世,现在这些个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地方刺史们若说起来反倒比许多藩王更金贵。王季只得四个女儿,前三个为他带来了鲜卑三部,如今仅剩的这一个即便是庶女,也不能舍出来给他做侧妃。为了防着后宅失火,他可不敢明目张胆地把想停妻再娶的打算说出来,而是派亲信偷偷向王季传话。
王季在看完信后讽刺一笑,这赵王真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想要娶他的女儿,凭他也配?何况别的不论,这赵王能坐得稳,还是靠着赵王妃的娘家,现在为了傍上他就想忘恩负义,那等到以后有了更好的选择,赵王是不是也会一脚踹了他,而去找新的盟友?
像赵王这样的人实在不足与谋,王季现在就后悔当初为何会找上这样一个蠢货。
他眼珠一转,却将目光放在了兖州刺史叶池的身上。当初他就曾动过心思,想将自己的女儿嫁与其为妻,后来发生诸多事情,这个想法只好作罢。兜兜转转,放眼望去,这位兖州刺史却依然是他心中最合适的人选。
如今北方一带唯有他与叶池平分秋色,若是能与叶家联姻,岂不就能将整个北境尽收掌中?
他将赵王的信函按在桌上,不说同意或是拒绝,而是道:“王爷有此心是小女的荣幸。不过如今这冀州尚未一统,不妨请王爷将兖州刺史请来一叙,若能兵不血刃将此事办成自是最好不过。正巧,清河公与我同族同源,说不得我还能劝他几句。”
赵王这王妃又不急着娶,但是能拿下冀州却是顶好的事。
他顿时立刻按照王季的话,给叶池送去请帖。帖中不好言明事实,两月后恰逢是河间王的生辰,便拿这个做借口。
叶池一眼便看出了这背后的门道,却先不答,而是让这帖子在众人手中转过一圈,大家面面相觑,裴炎道:“这不就是一场鸿门宴?”
王昙思索良久,他倒不觉得这是赵王想出来的法子,又联系到以往王季的行事风格上,意味深长地说:“的确。不过这究竟是针对谁的鸿门宴可不一定。”
“难不成还能是针对赵王的?”有人提出这句话,他只是随口一说,却见无论是叶池还是王昙、裴炎,就连潘津都是一脸严肃,“这……”
“赵王刚愎自用,头脑愚钝,偏偏王季是头老狐狸,一弱一强,这结盟从一开始就长久不了,王季这般快就想踹了他寻新盟友,可惜,他看好的人未必想和他绑在一起。”裴炎调侃道。他非是第一次这般口无遮拦,一开始众人还会面露不虞,后来便只当没听见。
他这话说的已经很是明显,这北方势力论起来除了王季,接下来岂不就是叶池?
潘津却面带忧色,道:“我们在冀州的势力毕竟太小,对方一旦对州牧产生敌意,想要动手,我们未必能全身而退。”说是结盟,但王季那等冷心薄情的人,说不得便趁机动手,一旦叶池有了三长两短,北方岂不是都要尽归他了?
王季想抛下赵王,但对叶池却未必有善意。
众人又商讨了一番,却还是犹豫不决,最终却是叶池拍板定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且去看看再说。”
第155章
将宴会地点定在河间郡是王季的提议。
这位幽州刺史此时已经有了想要和赵王分道扬镳的想法, 然而即使他一直对王家心有芥蒂,但毕竟还是出身世家,做不出像陆泽那等直接率人将新都的帝王、世家统统灭掉, 然后自己坐上皇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他想要学习的人是成都王, 不过若想挟天子以令诸侯,首先他要为自己找个能放在台前的傀儡。
赵王的身边有他安插的内应,他早早就知道赵王先前曾动过想将他的女儿嫁给河间王的心思,只是后来被幕僚劝下, 这才又有了想要求娶他的女儿为新王妃的念头,要借这种方式彻底将他拉上同一条船。
他虽私下里嘲笑赵王痴人说梦,但是不得不说, 对方的确为他打开了思路。
他若是想找个藩王扶持, 河间王岂不是最好的人选?
其母出身贫贱, 因先帝死时他的年纪还小, 后来政局不稳, 这些年来仍未定亲, 是以没有母族妻族依靠, 一路风尘仆仆从京中逃到河间郡。虽然有藩王的名号, 但在当地却半点势力也无,只是个空头王爷, 还要和母妃一起战战兢兢地缩在王府里,生怕当地郡守对他不利。
一个毫无靠山、性格懦弱、年纪轻轻的藩王, 又是先帝的亲子, 没人会比他更合适了。
和叶池结盟虽然能让他们一统北方, 但是这位兖州刺史却并非那等愿意屈居人下之人。即便成功了也只是权宜之计, 在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朋友, 他能预料到他们之间绝不会和睦, 早晚会有一战,而河间王对他来说却是十分关键的一步棋。
何况这对河间王来说是送上门的助力,一旦有了王季在背后撑腰,哪里还有人敢看不起他?如今北方除了叶池外,难道还有人能拒绝幽州刺史的扶持么?
当初先帝韩婴还在世时,河间王是其老来子,母亲又是深受皇宠的何贵嫔,因此他从小到大一直得到了先帝的偏爱。
何贵嫔虽然家世不显,但能够在宫中荣宠十年而不衰代表其还是有些手腕。她惯会卖弄小巧,河间王在她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别的没学会,但是和先帝撒娇卖痴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可惜等到先帝驾崩后,即位的泰庆帝虽和何贵嫔好过一段时间,但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对河间王这个与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弟弟并无好感,只是在何贵嫔坚持不懈的枕边风下,原本想将那些尚未长成的弟弟全部扣在京中的念头有些动摇。
不过泰庆帝着实喜新厌旧,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他当初之所以和何贵嫔勾搭在一起,还是何贵嫔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先一步暗示了他。送上门的香肉哪有不吃的道理?何况这等偷|情的滋味倒让他食髓知味,于是两人的关系就这样保持了下来。
等到泰庆帝成了一国之君,这份禁忌感也就失了趣味。如今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想要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所以何贵嫔很快就失宠了,河间王也只能委委屈屈地继续缩在小宫殿里,不敢提就藩的事。
他的年纪虽然不大,但是自先帝驾崩后至今,却尝遍了人情冷暖。原本还像个孩子一样的他几乎是顷刻间就成长了,这些日子的经历让他领悟到了一件事,只有自己的手上有权力,才不会被人看不起。否则即便他顶着藩王的名头,也不过是他人眼中的鱼肉罢了。
就如同他的母亲何贵嫔,她就像是一株菟丝花,必须要依靠别人过活,然而一但失去了靠山,她自己就没了生存的能力。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他想成为一棵大树,不用依附别人,只凭自己也能活下来。只要他足够强大,那些原本看不起他的人早晚要仰他鼻息,看他脸色。
王季的提议正中他的心思。
平州刺史宋昌是小世家出身,能够当上三品大员靠的是抱王季大腿,但是他也是实实在在的封疆大吏。由王季做媒,宋昌愿将自己的女儿嫁与河间王为王妃,这个提议一出,河间王恨不得立刻答应下来。
他有自知之明,饭要一口一口吃,如今他身无长物,空口白牙地说自己要自立那是痴人说梦。想要建立自己的势力,首先要打下根基,要有人有钱,这些最基础的东西若他能用一场婚姻就换来,可是他占了天大的便宜。
就连何贵嫔在收到消息时,也是心头狂跳,喜不自胜。
何贵嫔不止一次后悔,为何当初没能在先帝驾崩前,将儿子的婚事定下来。她以为先帝龙精虎猛,身强体健,能够等到河间王长大成年,然而年轻力壮的太子又哪里愿意继续等下去呢?
从先帝驾崩开始,发生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若是在后宫中争宠,她的手段是数一数二的,可换成朝堂上的风谲云诡,她就一窍不通了。
在刚刚得知这件事时,她的确十分激动,她以为她的儿子只能在河间郡挑选一小世家女为妻,说不定人家还不乐意来当这有名无实的王妃。却没想到,平州刺史竟然乐意将自己的嫡女嫁过来!
当初先帝在位,光是藩王便封了近百名,但是整个大周的刺史才只有十九位。何况藩王的分封地大都是一郡,而刺史掌管的却是一州之地。为了防止地方势力勾结,先帝和泰庆帝在位时从未有过刺史女儿嫁与藩王的例子,但是在如今大周四分五裂的情况下,也没人会去在意这个了。
哪怕宋家是近几年才在世家谱系上被提到二等,但这一个刺史的身份便能抹平所有的不足。
然而狂喜之后,何贵嫔就渐渐冷静了下来,在关于儿子的事情上,她总是会多思多想。她虽不通政事,但却知道一句俗语����天上不会掉馅饼。这可不是当初她在宫中如日中天的时候了,如今他们母子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堂堂藩王却连自己封地的主都做不了,就连郡守都能骑在他们的头上作威作福,平州刺史为什么还要将女儿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