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后一人犹豫道:“但下官看靳砀非是那等听话的人选……”
前一人打断他道:“��,管他听不听话。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了,这是要让靳砀和陆泽两人相互牵制,我们只在一旁坐山观虎斗就罢了。这一手制衡之道极妙,就是不知大人想以何种方式来提拔靳砀呢?”
宋峦呵呵一笑:“眼下不就有个好机会?”
另外两人对了对眼神,明白了宋峦的意思。最近朝中最要紧的事就是有关荆州的。
荆州正好被夹在了新旧两朝之间,可他们却并非是铁板一块,荆州刺史早在五王起兵作乱的最开始就被杀了祭旗,后续就暂时命前来捉拿反王的镇远侯顶了这个刺史的职位。
可惜这位老人家眼下在南阳郡窝着,除了阻拦异族南下外其他事务一概不管。除他之外,永康侯、兴宁侯的子侄辈也都好好待在南乡郡与魏兴郡,这三个地方像其他北方地区一样,并不表明自己的立场。
虽然荆州的一部分郡守也想同他们一样站中立,但是他们手中没有兵,自然就没那么有底气。
加上当地其他郡王蠢蠢欲动,新旧两朝为了扩张自身势力都同时盯上了这个地位。虽然眼下荆州仍然一片宁静,但明眼人都清楚,这个地方早晚会乱起来。
新朝能拿得出手的将领,五根手指头就数得完,其中最负盛名的就是陆泽与靳砀两人。
这个任务陆泽自然是想得到的,他这段日子苦心钻营也是为了此事,甚至都没倒出时间去给来都城的靳砀找麻烦。
然而在朝堂上,当他信心满满地听着元寿帝下的旨意,却发现这件事花落靳砀时,他的脸色还是不由得变得铁青。
那些私下里曾与他有过联系的世家或是露出遗憾之色,或是表情惊愕,竟让他看不出半点假装。
他恨恨地转过头,将凶狠的眼光放到了站在群臣之首的宋峦身上。
却见这位丞相毫不在意他的愤恨,而是依然如平时般淡定自如。皇上沉溺后宫,一向不上朝,因此在旨意下达后,无要事就直接退朝。
宋峦向外走时还特地对他友好点头,然后露出温和笑容走到靳砀身边:“在此预祝苍碣得胜而归。”
陆泽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第147章
靳砀在被封为豫州刺史后, 的确做了不少事。至少他收复了豫州近一半地方,包括梁郡、颍川郡、襄城郡和汝南郡这四郡,如今已尽归他所有, 不过他目前的实力自然还无法与陆泽相比。
但陆泽毕竟曾跳反了自己的上司汝阳王, 不但坑死了旧主,还把旧主一家斩草除根,顺便接手了对方的全部势力。反观靳砀虽然也曾背叛旧主,但至少没和人家反目成仇, 是自己带着人出来白手起家,攒下了如今的家底。
所以在节操上来说,还是后者更令人安心一点。
可惜靳砀是异族奴隶出身, 这在世人看来实在是提不起的身份。
不过宋峦此人倒是不那么迂腐, 他还不是世家出身呢, 但如今不也坐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何况正是因为靳砀有着令人不可忽视的缺点, 这才让他敢用。若是那等哪哪都挑不出毛病的人, 他提拔起来干嘛?为自己培养对手吗?
既然已经决定好了要让靳砀凭借这次机会, 达到与陆泽相抗衡的高度, 那么此次出兵便只能胜不能败。宋峦为此在私下里出了不少力, 不但让自己这方的官员为靳砀提供充足的粮草,还据理力争, 顶着压力拨给了他五万人马。
也是件怪事,若算起来, 靳砀如今的年岁其实不大, 不过二十出头, 但几乎没有人在见过他以后会想起来这一点。
他好像天生擅于驯服手下的士兵, 虽然外表沉默寡言, 不好亲近, 实际身边却有不少亲信。一方面是他能力确实出众,让人不得不佩服,另一方面是他向来说到做到,从一开始他便与大家同甘共苦,哪怕如今成了三品大员,在军中他的一应吃食物品均和普通士兵同等。
这样的领导者自然令人信服。
这一次虽然有宋峦在朝中支持,但靳砀同样清楚这位三朝元老在地方上并无势力。为防自己带兵在外期间,被陆泽剿了家底,他没有把全部兵力都带走,而是留下了两万人马坐镇豫州。
先前留下看家的萧隐和李义这一次要跟随他一起前往荆州,他思索良久,将提拔上来的钟永丰和蔚元亮留了下来。
他们是原六军副将,后来成都王入京后被派到靳砀这里来。虽然能力不算突出,但胜在沉稳忠诚,用来守成是足够了。
他带走三万亲兵,加上新朝派来的五万人马,和运送辎重征召来的民兵等凑一凑,也能有十五万兵力了。不过与号称四十万大军的旧朝相比,还是差了许多。但他面上却全无即将以少对多的忧虑,而是一派沉稳淡定。
在听闻旧朝派出的兵力后,最开始军中的确有些骚|乱,不过看到他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没几天就恢复了平静。朝廷派来的军队中也有副将、都统等将领,他们从未与靳砀接触过,一开始对这位年轻的将军自然不够信任。
不过在见过他手下士兵令行禁止、言出法随的样子后,他们就把这些不以为然的心思压了下去。看着自家那些不够整齐的士兵站在人家旁边,都觉得丢脸。
他们是觉得既然能将手下士兵治理到这等军令如山的地步,这位将军定然有其独到之处,何况若是他对此战没有信心,他怎么可能带自己的亲兵来呢?
何况他们既然能被派来,就说明他们是宋峦这派的人。就算不够聪明,但他们也清楚这次动兵有多重要,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给站在同一阵营的人拖后腿。
靳砀所在的位置与荆州南阳郡和义阳郡相邻,如今南阳郡被镇远侯占据,他并无意去挑衅这位老将,索性直接率军进入义阳。
义阳王在当皇子时就是个小透明,最善审时度势,当初江夏王举起反旗,不等威胁他,他就主动将城池献上。
结果后来江夏王被朝廷大军打败,押送入京,他又提笔写了一份奏折,哭诉自己遭江夏王胁迫的遭遇。
这样一个墙头草,想让他鼓起勇气阻拦靳砀那是做梦。前脚靳砀刚进入义阳境内,后脚义阳王就向新朝献上投诚书。
这可真称得上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靳砀大马金刀地坐在营帐中,萧隐在下首问道:“既然义阳王已经前来依附,我们接下来是否该直接启程,向南往江夏郡而去?”
靳砀摇摇头,“就待在义阳郡。”他抬头,“将我们在豫州做过的事在这里做上一遍。”
原本在整理文书的萧隐手中动作一顿。他们最开始从兖州出来一无所有,为了凑粮草,不惜将豫州那些豪门大户犁了一遍。当时靳砀做主将一部分粮食分给了当地百姓,所以虽然被那些大户在背后骂得狗血淋头,但百姓们却都有志一同地认为他们是好官。
可当时是事急从权,如今他们何必还要做这等遭人诟病的事?靳砀现在的名声已经够差了,这要是再来上一遭,岂不是为自己徒增骂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这不妥吧。”
“有何不妥?”靳砀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他正小心翼翼地用布巾擦拭手中长刀,像是对待什么脆弱易碎的奇珍。
萧隐知道,那是多年前兖州刺史叶池送给靳砀的一份生辰礼物,采用特殊工艺淬炼锻造而成,刀刃坚硬可破甲,同时刀身坚固不易断。这样一柄好刀,价值不下百金,而且非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不过当初对靳砀来说算是贵重的珍品,如今以他的地位,早就可以买到更好的宝刀了。
萧隐把视线从刀上移开,道:“义阳王如此识时务,若我们对他无半点优待,反而在义阳当地向豪强征粮,一旦传出风声,只怕荆州其他地方不易收复。若是临安接到消息,想必也会怨大人多此一举。”
靳砀道:“不过是豪强罢了,又不是对世家动手,你以为朝廷会去在意他们?何况,止安,你说,朝廷是希望我凶名在外,还是希望我受荆州百姓拥护呢?宋峦是希望我是个严于律己、毫无野心和欲|望的人,还是希望我贪婪成性、弱点明显呢?”
萧隐张了张口,没有再说话。
用不着靳砀再多言,他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说是向当地富户征粮,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层遮羞布。靳砀的确有为大军收集粮草的考量,但更多的却是借此来伪装出横征暴敛、贪得无厌模样。
像这种有弱点又有能力的人才是当权者最合心意的臣子,他们可以被派出去处理事情,而一旦出了问题,或者是不再想用他们,就能迅速揪出一大堆的小尾巴,将其弃如敝履。
明明萧隐家学渊源,但论混迹官场,他竟还比不上面前这个比自己小六七岁的人。
说起来靳砀当初在叶池手下也只是被当成一员武将,尽管后来他带人离开,转投朝廷,但是他一直率兵在外,并未与那些朝臣接触过,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在他人看来该是个头脑简单、为人粗鲁的异族将领,却有着如此敏锐的心思呢?
靳砀继续道:“你放心带人去做,找当地百姓打听打听,那等为富不仁的直接将家抄了就是,绝不会有人敢拦你们。”
在萧隐走后,靳砀将一幅地图拿了出来,若是叶池在此处定能发现,这正是当初由他亲手绘制,将周朝全部世家尽数标注出来的十分详尽的地图。
靳砀看着上方标出来的南方各地的世家,目光中一片凛冽。
现在的他还不敢去动他们,但早晚有一天……就让他们暂且先享受着如今的歌舞升平吧。
就如靳砀所言,他所做的一切虽然传回了临安,但却并未惹来多少非议。究其原因,还在于世家对寒门的轻视鄙夷。
那些富户在本地百姓看是豪强,是他们惹不起的大户人家,但在世家来看却与寻常百姓并无二致。对世家来说,这不过只是茶余饭后的一句闲话,无论是被抄家的富户也好,还是吝啬贪婪到只能去这些富户家打秋风的靳砀也罢,都是他们瞧不起的人,不过徒增笑料罢了。
就连义阳王听说了此事都没觉得如何,他甚至还特地给靳砀送来了不少金银珠宝,想借此投其所好。
宋峦在府中抚须而笑,听闻了此事,他无形中多了一丝对靳砀的轻视。心中不由想到,不愧是奴隶出身的下|贱|人,这才刚去荆州就迫不及待敛起财来。
这般眼皮子浅,看起来倒是个好摆弄的人,至少不会像陆泽那样野心勃勃。
不过表面上他却以元寿帝的名义,下旨盛赞了一番靳砀,道其不战而屈人之兵,用兵如神。且为了给朝廷节省粮草,不惜在当地集粮,真乃百官之表率。
私下里宋峦又给靳砀去信,暗示其收缴来的财物皆可留下自用。
靳砀看着这两封信函,冷冷一笑,随手放到一旁。
靳砀并未在义阳郡多做停留,不过数日后他又率兵南下江夏郡。
江夏王自被押解回京后,就没了消息,大家都认为他凶多吉少,只怕早就在异族入京之时遭遇不测。
当初泰庆帝在位时,将数十名世子留在京中做质子,后来成都王从京中出逃,这些世子并来得及全跟着跑出来。那些孩子多的藩王倒罢了,偏偏这些皇族并非所有人都像先帝那般能生,有几十个长成的儿子女儿。
他们之中有些人子嗣不丰,只有这么一根独苗,其他孩子大都夭折了。即便还有别的儿子,但世子自小受到的教育便和旁人不同,好好培养的继承人一下子没了,这些藩王怎能不怨?
所以当初成都王的这一跑,其实将许多地方上的藩王都得罪了。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若非他在宫中使下作手段杀了荥阳王,有这位骁勇善战的皇叔率兵在外,怎可能如此轻易地让异族入京?
若说当初放异族南下的解言当得一个“毒”字,那成都王就是“蠢”了。
加上在西朝土崩瓦解以后,解言与成都王沆瀣一气,这些王爷更是看旧朝不惯,竟私下里联合成了一股势力,来与旧朝对抗。
在旧朝得知新朝派兵向西推进后,成都王也急了,荆州的地方就这么大,新朝占得多剩给他的就少,于是也派兵出击,谁料却被藩王的联合军队挡了下来。
而就在旧朝战败的消息传出时,新朝也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靳砀短短时间内又下一城,拿下了江夏郡!
第148章
靳砀率领的新朝军一路势如破竹, 不过短短半年就占据了荆州的义阳、江夏、武昌、长沙四郡。
江夏郡与长沙郡群龙无首,两位被押送回京的反王十死无生,在封地留下的子嗣也都不堪大用, 没办法代替他们的父亲约束下属, 无可奈何之下为求自保,只能像义阳王那般投靠新朝。
新朝元寿帝为表示好,下旨令江夏王和长沙王二子继承其父爵位。
消息一传到兖州,王昙又是一笑。江夏王倒还罢了, 长沙王的二子却是侧妃所生,而下面又有个只比他小了一岁的嫡次子。如今虽然长沙王没了,但王妃可还活着, 偏巧这位王妃姓解, 论起来还是解后的亲姐。
当初因解言与异族勾结, 使得中原地区大肆辱骂这位国丈, 就连长沙王妃也因羞于认此人为父, 而扬言与其断绝关系。
都说女儿出嫁后就是外人, 但实际上这血浓于水的关系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断的?这些世家们之间相互联姻, 不也是为了结两家之好?难不成世家女中还真有那等嫁了人以后就把自己家族抛到脑后的蠢人吗?
如今长沙郡在新朝的管辖范围内, 长沙王妃的这层亲眷关系着实尴尬,元寿帝下的这道旨意未必没有试探的意思。然而正因看出了他的疑心, 长沙王妃又如何敢将身家性命全部托付给新朝呢?为今后计,说不得要暗地里为自己寻找后路。
如今异族在外虎视眈眈, 妄图南下劫掠中原, 而新旧两朝却仍在为了正统之名整日争得你死我活。王昙每每听闻到南边的消息, 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 像这样腐朽荒谬的朝廷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他不得不承认, 叶池先前说过的话是正确的。即便推翻了周朝, 只要有这些古老世家存在,再建立起来的朝堂不过是又一个“周朝”罢了。
眼看着旧朝在这场交锋中节节败退,靳砀率军一点点蚕食着荆州,为新朝扩大版图,王昙对此人越发不满。
他想看的是鹬蚌相争的乐子,若是兖州能成为得利的渔翁就更好了,谁想看一面倒的争斗?
无论是成都王还是元寿帝,无论哪个死了他都要拍手称快。若是两人能同归于尽,他更是恨不得普天同庆。
他心情不好便想找人手谈,可惜这段日子天气变化,叶池再一次病倒了。如今的刺史府被也管家打造得如铁桶一般,除非是天塌下来这等大事,否则谁也别想进府打搅叶州牧养病。
不能去找叶子衷下棋聊天,王昙溜溜达达去了兖州州学。
柴靖当初解印后来到兖州,并未想过重新出仕,叶池也深知如今的自己打动不了这位前尚书令。他作为兖州刺史,本州最高长官,官阶不过三品,而尚书令当初可是中央的实权二品大员。
所以他索性邀请这位名士担任州学山长,既不与朝廷相关,又可借其名望将兖州州学传扬出去,时不时两人还能探讨一番天下大势。柴靖在朝堂上数十年,一直深受重用,他随意指点叶池几句就能让他受益无穷。
王昙为人恃才放旷,这在周朝不算是什么缺点,这个时代的人没点特性都不好意思被称为名士。不过也是因为自他来到兖州后,与他关系最好的叶池性情温和,很少与他有口舌之争,其他人他又看不上,所以一直深居简出。
可自从柴靖来了以后,这位原尚书令的发妻是他的表姑,当初还是柴靖为他讨来了清河公的爵位,无论是从哪方面来看,他都不得不和对方打好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