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他思索再三, 还是私下里将此事告诉了江蓠。
在辛夷和江蓠这两个人之间, 叶管家当然更喜欢家生子出身、又对公子一心一意的前者。不过若是论起与人相处,揣摩人心,还是八面玲珑的江蓠更胜一筹。
江蓠沉思片刻道:“不知这位老大夫为人如何?”
叶管家道:“据说曾不求回报地为流民们诊治过,应是医者仁心的好人。”
江蓠笑道:“那这就好办了。若这位老先生真如传闻所言, 应是不会见死不救,像他这样有一身高超医术的大夫,埋没乡野岂不是世人的一大损失?这城里除了世家贵族, 难道没有平头百姓吗?而且州府四通八达, 若是有人千里迢迢前来寻医治病也更为便利。老大夫既然有着悬壶济世的心, 自然当清楚身居哪里才能更好地治病救人。”
随着她的话, 叶管家心头越发清明, 他点点头:“我这就派人再去请。”
江蓠连忙道:“叶叔, 您这次最好直接让药堂掌柜亲自去请, 这才能显出诚意来。”
她虽然不认为民间大夫能治好公子, 但秉着“宁肯错抓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的准则, 还是在背后为叶管家出谋划策。
*
这一切叶池自然是不清楚的,如今西朝土崩瓦解, 解言向旧朝投诚, 靳砀则是对新朝献上忠心, 双方分别立于东西两边, 呈犄角之势。
兖州看似仍置身事外, 但却是因司州荥阳郡、汲郡等地阻隔了南下的异族大军, 谁也不知他们能撑多久。
一旦这两地失守,异族便能长驱直入,进入兖州肆虐。
因此叶池早早就与两地联络。汲郡还好,舞阳公主的夫家应氏正位于此地,虽不属于世家,但也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加上有应斐然这位颇有能力的后辈,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录入世家谱。
荥阳郡那边则有些难了,荥阳王只有一位嫡女,自小不爱红装爱武装,最喜舞刀弄枪,是以如今暂时掌管荥阳军的就是这位郡主。
她因父亲的死而对旧朝有怨,也看不上新朝即位的元寿帝,因此对前来接触的各方势力都不算热络,一心只求自保。
不过她对周朝的忠心虽比不得荥阳王,但却同样痛恨塞外异族,因此倒是不必担心这位郡主哪天为了替父报仇,做出放异族南下这等事。
当初异族骑兵在京畿、上洛、弘农等地肆虐后,本该直接南下荆州。不过那时镇远侯早就和永康侯、兴宁侯二位老将的后辈领兵前往荆州的魏兴郡、南乡郡和南阳郡,三者同气连枝,阻挡异族大军。
异族以骑兵为主,虽机动性强,但续航力却不足以和朝廷大军对抗,数攻不下,只得饮恨回返。
不过也因着他们打通了这条通道,异族源源不断自塞外进入中原腹地,如今雍州东部、司州西部与并州的雁门、太原、西河早已落入异族之手。
这就使得并州还剩下的三郡十分紧要,一旦失守,异族大军顷刻便能直入冀州与司州东部。
冀州刺史为单车刺史,并无军权在手,在这等乱世之中,威慑力自然不够。而且冀州藩王、公主的封地众多,又有诸多世家关系如蛛网般密布,他就算是想收拢各地也是有心无力。而各郡郡守想必也能看出这点,因此这一次的态度相比上一次的模棱两可就实在得多,他们深知王昙与叶池两人交好,于是对待这位新任清河公十分热情。
加上冀州南部几郡本就属于王家的势力范围,不过短短两月,便有五郡投靠了兖州。
不过这却并不能令叶池心安,因为他们依附过来得越快越容易,就说明情况变得越糟糕,让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继续试探,而是忙不迭地想找个大腿抱上。
这些年来叶池一直在私下里征兵,最开始是以叶家部曲的名义,后来拿下湖阳卫所后则是借了卫所的名头,再之后他成了兖州刺史,而朝堂越发礼崩乐坏,他更是趁机大肆招兵买马。
那些卖糖贩瓷得来的钱,除了换粮草马匹外,几乎都被他投在了军队上。
是以别看如今兖州默默无闻,但兵力与其他州相比却并不算少,已经达到了近六万,其中还有一万的精兵,若论起战斗力来并不低。
何况这里粮草充足,又是以逸待劳,叶池手下良将数量虽不多,但质量却都是上乘,这些势力别人未必清楚,但看他稳坐钓鱼台的模样也能猜出他定然有所倚仗。
只是前来投奔的人越多,带给他的压力就越大。
他正蹙眉思索冀州之事,却见江蓠快步走进来,明明一向最懂礼仪的她难得如此失态,将手中信函交给了他,道:“这是汲郡表公子送来的八百里加急,送信的巡兵此时正在驿站休息,路上跑死了两匹马。”
叶池赶忙将信拆开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严肃。
待看完后,他将信放下,直接对江蓠道:“把……赫光找过来。”赫光是裴炎的字,叶池一向对看重的部下称字,以示亲近。
应斐然为人冷漠,信件也毫不拖泥带水,上来就把事情的起因经过都说了清楚。
先前异族大军本想南下荆州,结果被镇远侯等人挡了回去,于是他们又决定向东进攻,又遭到了河内郡与荥阳郡的抵挡。
谁知这不过是虚晃一枪,原来他们早已暗中聚拢大军,准备从西河郡直入上党。
上党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太行八陉”中的四陉����轵关陉、太行陉、白陉、滏口陉1都与其关联,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汲郡与上党相邻,一旦上党失守,他们必定会步上后尘。然而并州与雍州是大周最先起战乱的地方,雍州后来至少在解家的管制中勉强有了喘息的机会,可并州却没那么好运。
先是当地的异族作乱,将整个州搅得一团糟,尽管当时朝廷派人前来平乱,可非但没把乱军遏制住,反而因粮草不足先把百姓掳掠了一番,这一举动又逼反了更多的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朝堂上接连出事,并州自然没人搭理了,就连并州刺史阵亡一事也都被放在一边。等到后来大周四分五裂,更是没人派遣新任刺史,于是各地郡守只能勉力自保。
不等他们喘口气,异族大军又攻了过来,先前动乱最频繁的地区与塞外异族里应外合,直如猛虎下山,哪怕上党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但想要支撑下来还是捉襟见肘。
何况并州乱了这么久,加上这些年来天灾连绵,百姓收成不好,郡中存粮有限,异族大军不必攻打,只要在外围城,上党只怕连一个月都坚持不下来。
除了大军压境的上党郡,并州剩下的新兴郡、乐平郡也是危机四伏。
一旦他们失守,整个北方地区将再无安稳之处,无论是为了天下百姓,还是为了自身安危,这个忙必须要帮,军队也必须要派。
叶池当机立断,直接派遣裴炎率领两万人马立刻前往上党。
另外他又给应斐然写信,道上党与汲郡唇齿相依,一旦前者有难,便是唇亡齿寒。劝汲郡也借兵上党,共同阻拦异族大军。
还有与上党相连的河内郡,该郡郡守程颖曾亲自率军与异族交锋,大挫敌军。
此乃北方生死存亡之际,理应万众一心,切莫因私心而使中原大地沦丧于异族之手。
一封封信被送了出去,但身在刺史府的叶池却仍无法静心。
他负手而立,站在窗前。此时正值盛夏,窗外绿茵浓郁,一片生意盎然之景,然而他心中想的却是前线的战况。
尽管他费尽口舌,却不能肯定所有人都有和他相同的想法。对于这些世家官员的鼠目寸光,他早就有了明确的认知。
这是一场只能胜不能败的战役,可是不到最后一刻,没人能预料到战争的结局。
他面容苍白,就连唇色都只是淡淡一抹粉。这样的天气大家都换上了单衣,可他仍然穿了两三层。
辛夷端着一盅滋养身体的药膳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她见叶池站在风口处,苦口婆心道:“盛夏容易热伤风,公子小心身体。”
她将托盘放下,不等叶池开口,就上前将窗户关好,嘴里说道:“咱们家窗户都是透明玻璃镶的,关上也可赏景。如今荷花开得正好,公子不妨去城郊别院散散心?”
叶池叹口气,转身回到书案后坐下,“罢了。”他现在哪里还有心情赏花弄景呢?
辛夷看着他的模样,心疼的不行,先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点血色,这段日子殚精竭虑,身体又耗损了不少。
郑御医曾私下里和她们交代过,若无病无灾、心宽豁达,叶池尚可多活些年岁,可要还是如现在这般耗费心力,服用再多补药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正想再劝劝,却见江蓠快步走进来,满脸喜色:“公子,上党大捷!”
第146章
叶池忽地一下站起来, 还因用力过猛眼前一黑,扶着书案缓了片刻。
但他却全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而是唇角带笑赞道:“好。”
前线露布报捷, 不过具体情况还要等后续战报。但是只要知晓了这场战争的结果, 叶池原本悬着的心就能放下一多半。
这还是这段日子传来的第一个好消息,他直接传令下去,待裴炎率大军回返,定要在城中大肆庆祝一番。
虽说如今中原大片地区陷入战乱, 日子艰难,可总要给百姓些盼头才好。
果然没过几天他就收到了裴炎送回的战报。
只能说天无绝人之路。叶池见过大周的世家们有多混账,但是同样要承认在这个时代, 这些垄断高等教育的大家族中更可能出现惊才绝艳之辈。
如今留在北方的官员们, 除了冀州那些资质平平, 只能努力抱大腿的郡守外, 还有应斐然、程颖、荥阳王之女建安郡主等人, 后者单论能力绝对吊打一干跟随成都王弃城逃跑的朝臣。
即便叶池不送出那封信, 以他们的眼光也能看出如今中原的形势, 深知上党的存亡与他们休戚相关的道理。
加上那上党的郡守也是忠君爱国之人, 早就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这位郡守在当地颇有声望,深受百姓爱戴。众人这些年来饱受战火摧残, 早就对挑起争端、趁机南下的塞外异族咬牙切齿,他们心里明白一旦城池失守, 这些凶残的异族绝不会放过他们, 而是会大肆烧杀抢掠, 无恶不作。反正都要死, 宁可战死, 也绝不投降, 至少还有一丝机会能守卫城中的家人亲眷!
上党这方士气高昂,虽然城中粮食不足,但却硬是咬牙坚持了半个月,到最后无奈之下连战马都杀了吃。
城墙上的卫所都统原本膀大腰圆,短短几天就瘦了近十斤,这天他站上城楼,忽见远方烟尘滚滚,骇得差点腿软,还是身后的亲卫扶了他一把才让他没一下子坐地上。
他虚弱地道:“我早上没吃饭,好像饿出了幻觉。”他伸手指向远处,“那边没人吧?”
身后人残忍地揭露了真相:“大人,那是大军啊!”
他眼睛一翻,就要晕倒在地。却忽然听人大喊:“那是咱们大周的援军啊!援军到啦!”
卫所都统一下子腰不酸了腿不痛了,一骨碌爬起来,抬手搭在额上向前远眺,果然见那军队旌旗上隐约是个“周”字,他赶忙指挥身边的亲卫:“赶快去给府君报喜!”
除了叶池派出的两万人外,与上党相邻的汲郡、河内郡分别派了一万人马,建安郡主虽未派兵,但却送了部分粮草。
三面夹击之下,朝廷军大败异族大军,解了上党郡危机,与此同时三个地方的掌权者也大大地扬了回名。
趁此机会,朝廷军反扑,一气呵成地夺回了并州的西河郡,挫了塞外异族的士气,同时也使上党不必再两面受敌。
北方如今仅剩下的几州中,并州刺史阵亡,余下的还有兖州刺史叶池、青州刺史祖镝、冀州刺史纪瑞、幽州刺史王季、平州刺史宋昌。
不过祖镝早已私下里与叶池联合,宋昌这位平州刺史有名无实,只是王季手中的傀儡,至于纪瑞身为单车刺史在如今这等情况下,可以说早无实权在手,不过担一虚名尔。
最微妙的是,余下的这几位地方长官都未曾表露过自己对于新旧两朝的倾向。
也即是说,虽然西朝土崩瓦解,但是现今大周的情况竟还是类似先前的三足鼎立。只不过北方各州之间并非同舟共济的联合体,而是各行其是,但他们的确并不与两个朝廷站在一边,而是居中保持着自己的超然地位。
事实上就算北方各州刺史真的割据一方,新旧两朝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多发缴文骂上几句,兵是派不出来的。
且不说他们相互把对方看成眼中钉肉中刺,生怕自己一旦动兵,对方会趁机过来捡漏,单是北方战略地位之重要,就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北方各州如今正率军阻挡塞外异族南下,若是败了,异族便能直入腹地,到时与其对上的就是他们了。
所以他们非但不敢多言,怕惹急了这几个刺史,还要在心里祈祷他们的兵力足够充足和强大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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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当北方在为了打败塞外异族而全力以赴的时候,新朝上却仍是一片风谲云诡、你争我夺。
靳砀钦点了数百亲卫前往新都临安,正如他所料,在都城内他并未遇上危险。宋峦那个老狐狸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盟友,是不可能让他现在就出事的。
虽然从叶池的口中听说过许多次宋峦的名字,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佞臣。与他想象中不同,宋峦的外貌看起来全无阴险之感,反而温文儒雅,言谈举止令人如沐春风。
但只要一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历经大周三代君王,搅得整个国家风雨不宁,如今更是四分五裂,中原地区还在遭受异族的凌|辱,他就不得不在心中感叹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只是作为刚刚投靠新朝的将领,为了能与陆泽抗衡,他还需与对方虚与委蛇下去。
靳砀虽说性格沉默寡言,却并非是那等不会与人交往的人,是以在参加宋峦举办的宴会上,他不但与宋峦一派的各位官员相互认识了一番,而且还给对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他很少说话,不过凡开口必言之有物。
待宴会结束后,宋峦送走了一干人等,只留下了两名心腹,他思索片刻后方道:“我观靳砀此人胸有丘壑,必不愿久屈居人下。”
其中一人道:“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私下里向大人献忠。不就是为了能取陆泽而代之?”
另一人道:“下官倒是认为保持现在的情况是最好的。陆泽先前也是由大人举荐,这才成了大将军,可现在却翻脸不认人。那靳砀短短数年来换了三任主人,天生反骨,待他上位后,岂不又是一个白眼狼?”
宋峦却摇了摇头:“我手中除金吾卫外并无其他军队势力,难免被动,拉拢靳砀后才可与陆泽抗衡。我们二人的联盟并不私|密,早晚会被人传出去,届时虽然还可能有人接近靳砀,但更多人却会转头继续谋求陆泽的支持,毕竟二者相比,还是身为大将军又手握近十万大军的陆泽更有优势。”
他叹息一声道:“我们二人的联合是迫不得已的不得不为,这等被动实非我愿。若想重新占据主动,只能让靳砀拿到更多的势力,达到与陆泽同等的位置,那时,他们二人针锋相对,我的地位才会更加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