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他听说了南方新朝的消息后,也是十分气恼。可是宋峦的做法却给他提了醒。
他虽然碍于身份,不能明着保护小皇帝,但是京中那么多世家大族,总能找出几个得用的吧。
于是这位皇叔爷连夜往京中递了道折子,言道新帝登基,合该选聘淑女入宫,择最优者为后。
荥阳王的奏折没人敢扣下,又是八百里加急送回京的,原本大家都以为是紧急军情,谁料到竟是这么个事。
当时朝上的人神情就变了,尤其是那几个显赫的世家,一个个恨不得自己团起来藏好,根本不敢看最前方摄政王的脸色。
成都王还算把得住,没太黑脸,只是呵呵假笑,道:“既然皇叔提了这事,那就吩咐下去吧。正好南边伪朝前些日子搞什么后宫大选,也该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正经的选秀,没得污了皇家的名声。”
原本群臣还在为了琐碎小事争论不断,随着此事一出,大家都闭上了嘴巴,这场朝会在成都王说完话后就匆匆结束了。
回到家中的郑、陈、蒋、崔几位家主长吁短叹,若龙椅上换个皇帝,他们都很乐意把自家的孙女送入宫去,可是眼看着成都王对皇位虎视眈眈,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个小皇帝就会不明不白地步上他爹的后尘,谁家乐意把孩子往火坑里推?
世家教养好一个女儿要花费无数的心血和精力,这算是家中的一项巨大投资,明知道会赔得血本无归,哪有人还会傻乎乎地往里下注?
可是既然事情是荥阳王起的头,成都王又在朝上说了那样一番话,这后妃肯定是要选的,而且还不能敷衍了事,必定要一切按照以往的流程来办。
哪怕再不甘愿,整个朝廷还是如同一座大型机器一般,开始缓缓地动工了。
王昙却对此不以为意,道:“魏朝末年的哀帝不也是小小年纪就娶了皇后?何皇后入宫的时候,才七岁大,真有人觉得两个七八岁大的孩子知道什么是夫妻?”
说白了不过就是个名头罢了。魏朝后期外戚专权,哀帝即位后,为了把持朝政,太后的父亲将自己的孙女嫁给了哀帝,以此独揽大权。
其实荥阳王打得也是这个主意。他想通过让选世家女入宫,将世家和小皇帝绑在一起,妄图用这些世家给予成都王压力,好借此保住小皇帝的性命。
可是他却忘了,京中这些世家就是当初开城门迎成都王入京的主力,凭他们趋利避害的本事,他们怎么可能把宝压在小皇帝的身上?
就连一直以来想要在世家中一枝独秀的陈淮都不认为这事能成。几个世家意思意思地各送去了一个旁支的女孩子,倒真有拎不清的人家将女儿送了出来。也不想想这小皇帝能不能活到成年都说不准,白搭个女儿进宫,说不得以后还要守一辈子寡。
叶池听闻了此事后倒是叹息了一声。只是他也只能在心中惋惜,没有能力去阻止事情的发生。
他一边每月继续给京中递请安折,一边私下里重新和祖镝恢复了通信。不过这次,他明显对祖镝起了戒心,不再像当初那么信任。
祖镝也清楚自己先前做的事不地道,对于叶池的提防说不出什么不是来。为了和对方交好,狠心给叶池送了大片盐田。
叶池看到匣子里临海的地契时,不自禁地挣大了眼睛。
临海!就能晒盐!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钱啊!
第130章
万灶晴烟云自减, 六花雄阵雪初多。1
这首诗写得就是古代盐场的盛况。
古代像是盐铁茶酒这些东西都由朝廷官营,其一是因为它们属于战略物资,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 其二则是它们的利润高昂, 可以为国库带来大量收入。
叶池在第一眼看到这些盐田的地契时,真是恨不得直接长翅膀飞到青州去。他一向沉稳,却对着王昙说出了想要去青州看看乐安郡的话����祖镝送给他的大片盐场都在乐安郡了。
王昙和他相处的时间长,一眼就看出来他的话里带着几分认真。
他自来到叶池身边后, 看到的都是对方沉着冷静的一面,就算心怀怒气,也能不露声色地坑他一把, 还是第一次见到叶池这么兴奋的模样。
只是叶池如今的身份何等重要?兖州上下是绝不可能让他到别人的地盘上去。
别看他与祖镝重新结为同盟, 祖镝又主动放下了姿态, 可是先前对方就曾为了朝廷的封赏和叶池疏远, 谁清楚这位新任青州刺史若是一旦有机会, 会不会对叶池不利呢?
“你一个兖州刺史想到跑到别的州去, 难不成是嫌自己命长么?别的不论, 你这个病弱身子也受不了长时间的舟车劳顿吧。”王昙一瓢冷水泼了上来, 果然让叶池将发热的大脑冷静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王昙的话一针见血, 他提出来的两条理由,都让叶池无法反驳。
作为兖州刺史, 叶池一直都想到自己治下的各处郡县去看看。叶池的骨子里还是带着些想兼济天下的理想主义, 在看到候官们送上来的情报时, 一旦其中提到了各地百姓的惨状, 他总是会叹息一声, 心中充满怜悯与慨叹。
可是他又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如今的自己做不到这点,但是既然兖州在他的治下,他就要对兖州的百姓负责,只有他们过得好,才能让他的负疚感不那么严重。
他用以工代赈的办法重新为兖州修了路,听得叶府下边的商队喜洋洋地道运货都方便了许多,然后又是得意又是不屑地提到了外边的路太不好走,他们生怕将车上的货颠坏,每次都要铺上厚厚的草垫防震。尤其是那些贵重的瓷器,为了防止在路上碎裂,都是用毛毡包裹,放在精致的锦盒中,并用丝绸等物将盒子空隙填满。
光是这番包装,就花费不少钱。当然,他们卖出去的价钱肯定会更高。
可惜,即便如此,他坐在牛车上仍然能感受到颠簸。自他搬到州府后,每年为了祭祖他都要回湖阳郡一趟,结果次次回来以后都要病上一场。
刺史府的人为他的身体操碎了心,哪里还敢让他出门胡乱跑?
叶池也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若是能把弹簧、橡胶搞出来,他不就不用受这个累了?
只是弹簧兴许还能有点机会,橡胶是别想了。等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那都是千年以后的事情了吧。
他索性也歇了心思。
方才说的那番话只是一时冲动,冷静下来以后叶池就知道不可能那么做。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放到了地契上,这片盐田都在乐安郡,但是这个郡却并不与兖州相连,若想将当地的盐运出来只怕还要费些心思。
一个方案是穿过青州的济南郡或者是齐国,从泰山郡将盐运入兖州,另一个方案则是绕路冀州,沿途经过乐陵郡、平原郡,最终到达兖州济北郡。
王昙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祖镝将盐利分给了你,你就没必要去怀疑他会在背后做小动作。”
若是绕路冀州,路途越长,经过的州郡越多,意外发生的可能就越大。
他担着王家家主的名头,本身是世袭的清河公,又与实权在握的兖州刺史叶池交好,因此才能面前压制那些王家旁支。
可是傻子都知道贩盐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他无法确保这些旁支们在得知了这件事后,会不会铤而走险。
叶池闻言点点头。
王昙又道:“除此之外,还要把一部分信任的部曲和军队送到乐安去,让他们提前带好工具……”说到此处,他敛眉思索,“不知盐场附近有没有树林,盐碱地旁一向寸草不生,说不得连柴禾都要我们自己带过去。”
他一开始说的话叶池还在听着,可听到后面疑问越来越大,连忙插嘴道:“这制盐怎么还要用柴禾?”
王昙闻言惊讶地看了叶池一眼:“我以为子衷你什么都知道呢,原来竟连制盐都不清楚么?”
他对此有些奇怪,因为这并不是什么偏门的知识,算得上是大周的常识性问题。
不过,他还是给叶池科普了一番。
原来此时制盐,全出于煎炼,大体都是取卤做原料,以柴薪煎熬,在水分蒸发后就得到了盐。因此铁锅和柴禾是必备的工具。
王昙道:“这也是为何那些海民们即便住在海边也没办法自己制盐,因为他们根本没有铁锅。除非是朝廷大规模开辟盐场,否则若是私人想要制盐,花费的钱还不如买盐合算,而且一旦被发现,以私制盐的罪名论处,说不定会直接问斩。”
叶池在一旁听得人都傻了。
合着此时的人们还在使用煎盐法,白费了那么多功夫,这大概就叫做“身在宝山不识宝”吧。
叶池扶着额角,他需要先缓缓。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王昙道:“我这里有个制盐法子,不用熬煮也能出盐。成本应该能降下来不少。”
王昙一怔,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叶池先前还表现出一副根本不知道怎么制盐的样子,这忽然又转头说自己会制盐法,他就算情感上知道叶池这人很靠谱,理智上也没办法一下子接受。
但是叶池却当没看出来他纠结的样子,直接提笔将晒盐法写在了纸上。
这种法子很简单,就是在海边挖出盐池,用经过太阳晒干的海滩泥沙浇海水过滤,制成高盐分的卤水,再将卤水存在池中,在阳光下蒸发结晶成盐。2
而且这样晒出来的盐因为经过过滤,会比煎煮出来的盐更加洁白。
王昙接过叶池写下的晒盐法一看,就沉默了下来。正是因为他知晓如何制盐,所以在看到这上面的法子时,他才更加清楚,这个办法的可行性很大。
以往制盐需要柴禾、铁锅,还要人力不停熬煮,费时费力,但盐又是必需品,家家户户都要买,朝廷不可能将之定的价格太高,所以说盐利高,不过是因为薄利多销。
可若是用了叶池提供的晒盐法,就会大大地减少制盐成本,连人力都能省下不少。翻晒卤水和燃薪熬卤到底哪个更累,连王昙这样从没干过苦力的世家公子都能分辨出来。
一时间就连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王昙也不由得变了神色。这要是成了真,那祖镝送过来的盐场可真成了聚宝盆了!
那一望无际的海水不再是水,都是钱!这可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王昙直接将那张记载了晒盐法的纸好好叠起来,收进怀中:“这东西可绝不能透露出去。”平日里面瘫着脸的人头一次这般紧张,以往波澜不惊的眼眸也变得犀利了起来,他锐利地看向叶池,再一次重复道,“绝不能与人透露半句。”
王昙能想明白的事情,叶池不会想不到,他清楚这是王昙在担心他,可是他问道:“若是派人去制盐,这法子总要说出去的。”
晒盐法和煎盐法究竟哪个更优越,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分辨得出来。明明有着更便利、更低廉的办法,无论是王昙还是叶池都不会去选择效率更低的那个。
可是一旦晒盐法被传出去又的确是个大难题。
王昙叹息道:“这下子,就不能从叶家随便选部曲派过去了。”
叶池思索半晌,却有了合适的人选,他缓缓道:“既然田地可以有军屯,那么盐场为何不可?”
在他信重的人里,裴炎绝对名列前茅。
这位原本的山贼头子虽然是被靳砀带回湖阳的,但其实骨子里却和叶池更类似一点,可能是因为两人有着相同的经历和过往。
裴家在裴炎的父亲还在世时就不是什么显赫家族,等到其父冤死后更是被从世家谱系中除族。裴炎在外流浪多年,又曾在山寨中带了很长时间,可是他自小受过的教育却不会因此消失,而是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的方方面面。
当初若不是知道靳砀的主人是叶池,不管靳砀使出什么手段,裴炎都不太可能跟随他来湖阳。
早在他的父亲惨死后,他就已经发誓,绝不会为齐朝国君尽忠。
原先湖阳军属于叶池手下的私兵,并不受朝廷管辖。等到靳砀离开后,裴炎接手了亲卫队后,这批人同样不归朝廷管,算是打了个擦边球。
王昙觉得不太对劲,但又找不出反对的点。
只能看叶池拍板定夺:“让裴炎带着亲卫队去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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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阅中右所盐场》孙承宗
2摘自豆丁网《古代采盐之法》
第131章
在这场三大势力先后即位的闹剧中, 别看宋峦主导下的南方新朝看似占了先机,可实际上,他本人所面临的困境可能还要大于成都王与解言。
他虽是元寿帝的外祖父, 但若论起实力来只有那两万金吾卫能拿得出手。这时候就显现出世家的优越来了。
世家向来是以家族为先, 他们讲求多子多福,枝繁叶茂,而宋峦本身亲缘淡薄,父母早亡, 又无兄弟,就连堂亲表亲也找不出来几个人。而且因为是寒门出身,仅有的几个亲戚在各方面都不出彩。一旦放出去根本是打他自己的脸, 别指望他们能帮上忙, 不给他拖后腿就已经是万幸。
在这种情况下, 宋峦想要压制住这些南方世族并非易事。
别看这些世族比不上北方的显赫世家, 但是他们在此地钻研经营数十上百年, 可称得上是地头蛇。这等存在就连朝廷强盛时派来的外地官员都未必能讨得了好去, 宋峦妄想凭借新帝外公这个身份耀武扬威, 真是打错了算盘。
宋峦本想靠着后位引得这些世家自相残杀, 可谁说他们不能借此机会反将一军呢?
临安曾是旧都遗址,后来魏朝国君在此地修建行宫别院, 虽过了上百年,保存仍算完好。而且自泰庆帝有了南下的打算后, 因时间紧迫, 来不及择地建造新皇宫, 当地官员灵机一动, 直接把这座旧宫翻新修缮一番, 还根据轻重缓急分配了重建顺序。这才让韩奕在称帝后紧赶慢赶地住进了新寝宫。
身为一国之君, 身边伺候的宫人总不能少。加上选秀以后,宫里又要多了数十位大小嫔妃,于是在此之前,又急匆匆地开了一场小选,自徐州、扬州、豫州等地邻近临安的郡县中择良家女入宫,这就是当伺候人的宫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