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王昙当初来到此地, 是由于一开始他不知晓这位仁兄的杀伤力。因王昙是王建的亲弟, 他害怕泰庆帝斩草除根, 对其下手, 于是命人不远千里将之带回湖阳。
不过在来了以后, 对方的确为他处理了不少事情。
柴靖可不同,无论是泰庆帝还是反王, 都与他没有半分恩怨,他又为何舍弃了京城的大好前程, 来到兖州呢?
叶池掐指一算, 觉得对方可能是走早了。若是晚上几天, 等成都王入京后, 对方估计不会走得这般洒脱。
他接过江蓠递来的拜帖, 上面写的无非是一些套话, 于是随手放到一边。
站在一旁随侍的辛夷连忙拿了外袍过来,服侍他换上。待还要整理一番仪容,他摆摆手,“不好让客人久等。”抬腿便往外走。
他在府中向来一切从简,长发只是用发带扎成一束,垂在脑后。腰带也只是松松系上,天青色的广袖长衫更衬得人如冠玉。
柴靖被府中下人引到花厅等候,刚坐下便有侍女送上热茶点心。
此时后世的泡茶尚未流行起来,一般人家大都是将茶饼碾碎,放入盐、姜、芝麻等香料调味,边饮边吃,所以称为吃茶。
因每年采摘下来的茶叶数量很少,因此这是只有世族才能享受的东西。
虽然有好些人吃不惯这个味道,不过因其代表的含义,还是有些附庸风雅的人捏着鼻子咽下去。反而真正显赫的世家,不会在意这些表相。
柴靖就不太喜欢吃茶,他觉得味道很怪。
不过在叶家,他却发现送上来的茶盏并不像以往那般满是香料,仿佛在向客人炫耀自家的富贵。只见盏中茶汤透明,色浅黄亮,只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他不禁饮了一口,刚入口尚显苦涩,咽下后不久却有回甘。
他顿时眼睛一亮,“好茶!”
却听有人笑道:“柴尚书令既然喜欢,不妨拿走一些尝尝。”声音从门口处传来,清润悦耳,如同泠泠清泉。
他将手中茶盏放下,抬头一看,只见来人玉容乌发,目如点漆,竟与他记忆中的某人十分相似。
数年前在京中的叶子衷虽然也是姿容绝世,然而那时他毕竟是少年,身量尚未长成,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青涩。可经过多年在外历练,他的容貌虽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眉宇间却带上了一丝锐气,绝不会让人错认性别,整个人的气质也显得更为端重。
柴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心中不由叹道,不愧是父子,方才他抬头的一瞬间,竟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叶乾。当年曾在先帝口中赞过的昆山美玉,终于又重新出现在了眼前。
他呵呵笑道:“既然如此,柴某就却之不恭了。”
他看叶池坐在他的对面,道:“叶州牧不必再称我尚书令,我自京城离开前,便已解印,如今不过是一介草民罢了。”
作为一个寒门子弟,能够凭自身的努力和才华爬到尚书令这样的实权职位,其中的艰辛付出不足为外人道,但在柴靖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不舍,反而十分洒脱。
不管这份平静是真的还是装的,叶池都觉得此人的心态着实令人赞叹。他连忙道:“世叔折煞我了,您是家父的旧友,又曾助我良多,就叫我子衷吧。”
他亲手为柴靖又倒了一杯茶,问道:“不知世叔来此,有何要事?”
柴靖轻轻一哂:“无事便不能来么?”
他见叶池脸上显出一丝无措,不由再笑,“我于朝堂上沉浮数十载,正想趁此机会歇歇。听闻子衷重建州学,特来毛遂自荐。”
当初叶池来到湖阳郡,在处理了反叛的白家和叶家旁支后,为了拉拢当地的世家豪强,遂兴建郡学,颇有成效。
于是在他成为兖州刺史后,他故技重施,又重建州学。因他地位更高,简在帝心,于是召来了不少文人名士,若非今年京中形势一直不稳,这一届毕业的学子早就该去往京城太学进修。
叶池一听柴靖的话,顿时眼睛一亮。他的根基与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子相比还是不够稳当,尽管如今成了刺史,前来投奔的人是多了,可真正值得信重的人却没几个,更不用说还要从中找出才华横溢、地位相当的人。
柴靖就是个十分合适的人物。
无论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做州学山长的完美人选。
他生怕对方跑了似的,直接站起身,对着柴靖便是深深一鞠,“多谢世叔助我。”
柴靖赶忙随之站起,上前一步扶起叶池,苦笑道:“子衷何必行此大礼?论公说,你是兖州刺史,而我如今不过是一介平民;论私情,你是叶兄的儿子,算是我的子侄,叔父帮助侄子岂不是理所当然?”
叶池面上一片感激,心中却道,就连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何况他与柴靖往日无甚关系。话说得好听,但交情都是处出来的,对方肯在这个时候帮忙,他当然要领情,这世间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却太少。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具体来说是柴靖瞻仰叶池的父亲叶乾,叶池只要在一旁做怀念状即可。
临走时,叶池没忘了将制好的茶饼用礼盒装起,让柴靖带走。
紧接着他又给王昙递信,王昙头上顶着清河公的爵位,若论起来,其中柴靖出了不少力,算是于他有恩。
既然柴靖到了州府,王昙不去拜见可不太好。
待将这些事务全都处理完毕后,叶池一看,天色早就晚了,窗外明月高悬,他这时才觉出饥饿来。
随意地用过晚膳,叶池又一头钻进了书房。
他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目光不自禁地放在了与兖州相邻的豫州上,一时间又想起了与他“分道扬镳”的靳砀。
靳砀离开也有快一个月了,当时所带的粮草不多,如今没了叶家当后盾,不知他那边情形可还好?
*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差不多是写多少发多少的,所以有的时候卡文了可能会更得少一点。
我也不在乎什么时候完结了,尽量给大家带来一个完整的故事吧。
第121章
成都王使了一个离间计, 将叶池的一只臂膀斩下,并收服过来,想要为己所用。
在听闻那道任命旨意时, 即便京外成都王的军队还在虎视眈眈, 朝中却仍有大臣提出反对意见。
只因靳砀的身份在他们看来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一个羌族奴隶,不过是因为有功,才被免了奴籍,但对这些世家来说, 仍然低到了泥里。就连柴靖那样有才有貌的寒门高官,都还有人看不上他的出身,更何况靳砀呢?
尽管如今豫州仍是反王的势力范围, 豫州都督不过是个好听的头衔, 并没有什么实权, 可大臣们却觉得不能开这道口子。
上品无寒门, 下品无势族。这已经是数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 怎可因一个异族奴隶而打破?
这圣旨是以泰庆帝的名义所下, 大臣们表面上是在反对这位皇帝, 可实际所有人都清楚, 泰庆帝背后的人是成都王。
若是泰庆帝的意思,看到群情激愤, 只怕他早就收回了旨意����说什么金口玉言,自他即位以后, 他可没少做自打脸的事。
偏偏成都王却不在意这帮大臣的想法。
从这方面来说, 成都王反而要比泰庆帝更坚定, 不会优柔寡断地人云亦云。
亦或许是因为成都王从小为了自保, 不得不屈服于宫中所有比他更强势的人, 这让他在得到权力后, 反而不愿再对任何人、因任何理由低头。
他对靳砀未必多么看重,可一见朝臣们有反对他的意思,反而固执地更要封赏对方。
不但派去了三万军队,还肉疼地拿出了一批粮草支援。
知晓无法改变成都王的主意,京中的大臣们只好作罢。只是他们虽然明面上不再上书,可私底下却仍在相互议论着,他们都不看好这个异族奴隶能成功收复豫州。
有人暗自窃笑道:“就连兴宁侯那样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都败于陆泽之手,只怕要不了多久,这位新上任的豫州都督的讣告就要传回京中了吧。”
靳砀在收到旨意后,没过几日便与主家分道扬镳,带领一部分心腹离开兖州前往豫州。
虽然大家都清楚他这个选择并无错处,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世家们大都重利轻义,否则也不可能延续到如今。
但这并不妨碍世家们用饱含轻视的目光盯着他,用充满恶意的语言嘲讽他。
可事实上,靳砀如今的处境并不像他们想得那么难。
靳砀并非是从未上过战场,只会纸上谈兵的庸将,他曾在叶池那里学习过诸多策论,自己又私下里精心研读各类兵法,更是将这些理论知识与实践联系起来,为叶池打了不少胜仗。
因此,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后勤粮草对军队的重要性。
在他离开叶家后,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若他当真就此一蹶不振,岂不是合了那些人的意?
何况,靳砀心中自有一股傲气。
他的确是将叶池当成最重要的人,为了公子甚至乐意牺牲自己,但他却同样想过,自己是否只能依附于公子,若无叶家当后盾,他便一无是处了吗?
他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就算他离了公子单打独斗,他依然能闯出一番天地。
汝阳王当初是在襄城被人所杀,靳砀又曾率军于颍川郡将其派来的一队轻骑杀得片甲不留,因此这两郡如今仍没落在陆泽的手中。
除此之外,豫州南部的弋阳郡和安丰郡也并未落入他手。这是因为汝阳王在起兵谋反后便一心要攻进京城,所以一路北上,这两郡的郡守又都比较老实,不敢趁机在后方动手脚,他就将其先放到了一边。
一念之差,反而保全了豫州三分之一的土地。
叶家虽然在叶乾去世后有些式微,但毕竟有着多年底蕴,作为上等世家是凭借手中的工坊店铺和商队,源源不断地出产钱财,用以供养部曲军队。尤其是叶家瓷和叶家糖,叶池凭借这两样东西在短短的数年中积攒下大笔财富,只不过因他一向低调,是以很多人忽略了他。
这样的路是靳砀没办法复制的。
不过他早就有了大概的想法,只等着具体实施。
他出了兖州后,再次来到颍川。他曾在这里与汝阳王的军队对战,因此对其地形稍有了解,暂时驻扎在此处。
当晚,他便将李义与萧隐召进了帐中。
虽跟他同出来的副将偏将足有五六人,但若说信任,他还是更偏向最开始跟着他的旧人。
萧隐一介书生,在军中本就不以武力见长,因他与李义交好,很多时候两人都会被派到同一路去,正好一文一武,一人勇猛杀敌,可做前锋,一人谋略过人,稳居后方。
在靳砀带人离开州府后,他就接过了后勤的重担。
也因此,他才是最了解这支军队如今形势的人。
为了稳定军心,在他人面前他都要装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可到了叶池的营帐里,他终于垮下了脸,再没办法摆出往日云淡风轻的表情。
他紧皱着眉头,不复方才温和的面容,而是有些焦躁地对靳砀道:“叶州牧还算念旧情,并没扣下我们的东西,但是我们只带了一个月的粮草出来。如今已经过去了十日,若是还找不到办法,这支队伍眼看着就要分崩离析。”
按理来说由靳砀一手组建的湖阳军是属于叶池的私兵,队伍中的所有人都是叶池的部曲。虽然听起来比奴隶强些,但其实差不了太多,部曲都是世袭的,几乎世世代代都要效忠于主公。
在此基础上,这些部曲的家产当然也归主公所有。
他们跟随靳砀离开,实际上等同于背主。而背主的部曲一般都会被主人扣下所有家财,乱棍赶出府去自生自灭,甚至就算直接打死,官府也没有置喙的权力。
叶池能如此轻易地将他们放走,已经是十分仁慈的主公了。
而只带了一个月的粮草一则是靳砀不想再占叶池的便宜,二则是他们这些人带不上那么多东西。
运送粮草辎重向来是个费时费力的活。
一支一万人的军队,几乎要用同等的人手来运送粮草。也因此作战时,几乎每一方统领都会虚报兵力,比如说五万人的队伍,便敢称十五万大军,成都王手下不过二十万人,就敢号称五十万大军。
靳砀曾推测过,那二十万人中有一部分是战败的俘虏,另还有攻下梁州后自当地招募的新兵,若说成都王真正能拿得出手的兵力,应该只有十万出头。
只要能让他有一支五万人的军队,未必不能与成都王对上。
不过以他如今的实力,也就只能想想了。
他示意萧隐稍安勿躁,明明形势如此危急,却依然和往常一般无二,仍是一贯沉着冷静的面容。他缓缓开口,说出来的话却让萧隐心头一跳:“此处遍地是粮草,止安何必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