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他此时开始想,难不成泰庆帝没有躲在宫殿里?那他能去哪?现在太极宫外都是他的人,任凭对方插翅也飞不出去。
在这个过程中,这些人倒是抓到了不少殿中藏着的宫人。
李涿让他们说出泰庆帝的行踪,然而这些人哪怕被吓得涕泗横流,却一个个都说不知。
恨得他直接让人动手把这些没用的阉奴给杀了。
就连一直在外面等候的其他几家也都不耐烦起来,派人过来问他究竟是何情况,竟耽误了这么多时间。
李涿正急得焦头烂额,正要去再调出些人手,就看见一名家将匆忙赶来,道:“发现了陛下的踪迹。”
李涿赶快跟随那家将过去,发现原来泰庆帝竟躲在了西殿中。
那是当初先帝驾崩的寝殿,在泰庆帝登基后,以“见之则睹物思人,泣不成声,形容缟素”为由,将那个宫殿封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几乎所有人都要忘了这个地方,却没想到,最后泰庆帝竟然会躲在此处。
他并未贸然进去,这个寝殿是太极宫中唯一没点灯的地方,里面黑乎乎的,不过仍能隐约看到其中的人影。
他站在门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臣等前来护驾。”
屋里仍是一片沉默,半晌忽然传来泰庆帝的冷笑声:“护驾?你们不是来杀朕的吗?”
李涿觉得自己的腿肚子有点软,弑君说着简单,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胆子做的。
何况泰庆帝自即位以来,什么好事都没做,可暴戾的名声却一直跟随着他。李涿当初若不是跪得快,只怕如今就没什么李家了,这份对帝王的恐惧并不那么容易消失。
他低低应了一声“臣不敢”。
这一句话说出来后,西殿的门终于打开。泰庆帝穿着常服,仓皇间披了与之不相配的外袍,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他之前匆忙寻找藏身的地方,头发也凌乱了许多。
李涿在一旁道:“金吾卫心怀不轨,妄图犯上作乱。臣等听到消息后急忙赶来救驾,幸不辱命。”
第113章
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话是李涿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说的人不过是为了此时的举动随便找了个借口, 听的人也未必不知道话中的真假。
但是既然李涿表面上仍然奉泰庆帝为君,就说明对方并不想现在撕破脸。这对已经做了最坏打算的泰庆帝来说,还算是个好消息。
至少, 在一段时间内, 他的性命还能保得住。
他看了一眼李涿,心头暗恨,早知就该将五王的妻族统统抄家灭门。若是当时能狠下心,如今哪来这么多事?
可是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尽管他不愿离开皇宫, 可是看着身边带着刀、气势汹汹的李家家将,只能随对方动身。
李涿这次入宫的目标就是泰庆帝。在做下决定的时候,其实他并不确定自己能成功, 可最后的结果比他预想得更好。作为皇家禁军的金吾卫原本该是他们最大的障碍, 却成了纸做的老虎。
他并非蠢人, 心念一转就想明白, 这泰庆帝身边的护卫只怕早就被人调换, 真正的金吾卫如今不知身在何处, 又听从谁的吩咐。
这个想法只在他的脑海中转过一圈, 就被他放到一边去了。金吾卫如何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他这一行最大的战果就是泰庆帝。
泰庆帝虽然自小学习君子六艺,熟练弓马, 时不时去猎场跑上几圈,但和真正的武将却存在很大的差距, 想要从李涿带来的心腹兵将手中逃离, 不过是痴人说梦。
但为了防止他逃走, 或是有隐藏起来的援兵, 李涿还是命手下的人将他牢牢包围起来, 明面上说是为了保护陛下的安全, 实际上大家都清楚是在找借口软禁他。
在李涿率人从太极宫出来以后,其他三家看着走在人群中间的泰庆帝,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的目的成了。
挟持皇帝,这的确是件极为冒险的事情,一旦失败,他们几家都活不下来。可风险越大,利益就越大。若是成功,他们完全可以借此一跃成为新皇的心腹臣子,有一个更加光明的前程。
按照他们的计划,泰庆帝作为人质,用处是非常大的。
当年先帝暴病身亡,虽然没有留下遗诏,但泰庆帝作为太子即位名正言顺。哪怕五王想要谋反,也不敢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要推翻泰庆帝的政权,而是用了“清君侧”的名号当借口。
至少在世间人的眼中,泰庆帝代表着大义。
李涿他们虽然软禁了泰庆帝,但却没动过弑君的心思。他们可不想背负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泰庆帝这张牌,活着才有用处,无论是死在谁的手中,动手的一方都会成为靶子。到那时,就连反王都要踩着他们洗刷掉自己身上的污迹。
有泰庆帝作为人质,他们出宫就不用再像先前那么偷偷摸摸。一行人用最快的速度休整一番,然后昂首挺胸地从正门走了出去。
与李涿的料想不差,这一路上竟然都没见到金吾卫的身影。
泰庆帝原本还想着手下的禁军前来救驾,可这一路却只见了零星几个慌慌张张躲在一旁的宫女太监,心顿时凉了半截。
御花园中的青松依然苍翠,放眼望去,萦绕着的却都是沉沉的死气。
李家、程家、兴庆侯与永康侯这四家的联盟都是在暗中进行,先前可能还没人注意到。可如今他们都已经明目张胆地将泰庆帝挟持出宫了,京中消息灵通的那些人家哪里还能不知道?
早就与五王勾连的家族顿时心中大定,只等着反王入京,连收拾行李的速度都放缓了。他们在京中扎根这么久,若是能不走,没人愿意离开。
与之相反的是那些并不看好反王,或者是本来家族重心就不在京城的人家,他们不约而同把速度加快了。
有些眼光犀利的人更是能从此事中看出一些非比寻常的情报。
一得知泰庆帝被软禁的消息,柴靖并没有直接去找江璧,让如今的保皇派出手把皇帝救下来,而是默默地回家让自己的妻子尽快将东西收拾好,他决定提前离开京城。
宁氏做事仔细,自从泰庆帝决意迁都南下,她就一直在整理着,如今早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她在心里算了算,道:“差不多再有两三天就成了。”她目露疑惑,问道:“怎么了?”
柴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李家作为二等世家,手里并没多少人马,就算加上了程家等另外三家人手,论起实力也无法与金吾卫相抗衡。可他们却能成功从内宫中将泰庆帝带走,这说明金吾卫背叛了皇家。”
他苦笑道:“解言为了自保,带走了皇后和二分之一的六军。如今京城外护卫的大军不到十万人,暂时派去的统领无法安定人心,早就成了一盘散沙,没什么战力。城内本还可以倚仗金吾卫,可就连这支军队也不再值得信任,我们只能尽快离开京城。”
原本柴靖和江璧就是迁都派的中流砥柱,他们愿意跟随泰庆帝南下,在反王眼中自然被打上了保皇的标记。
一旦五王即位,分封自己的心腹还不够,还有那么多早早在暗中向反王投诚的世家,像柴靖、江璧这样的反对派只怕得不了什么好。
既然如此,何必留在这里?
宁氏皱眉,“可当初说好了是与陛下一同南下,如今陛下被困,是决计走不了的,我们就算离开京城,又能往哪里去呢?”她说着有些担忧地看了柴靖一眼。
宁家本家在徐州,他们倒是可以前去投靠,可柴靖虽看起来人淡如菊,实则却有自己的风骨,他是绝不会乐意倚仗裙带关系来谋得地位的。
柴靖思忖半晌,犹豫道:“我心里倒是有两个目的地,一则是魏郡,江司徒只怕也要离开京城,定然是会回魏郡的,我们可以与他同行。一则是兖州,如今周朝十九州中近半陷入战火,北方各州除了幽州、平州等偏远之地,唯有兖州仍保有太平。”
而且他与兖州刺史叶子衷也算有些交情。魏郡虽好,可与兖州比起来,毕竟只是一郡。
宁氏一听到兖州,想到的却是王昙。她与这位王家仅存的王四子并未见过几面,不过逢年过节还是会送去礼物,也算有些交情。
她叹道:“若说兖州,倒也是个好地方。”她是个爽利性子,既然有了决断,就不再犹豫,直接点头道,“那我明日便回娘家去和我娘说一声。”
宁氏的母亲虽然姓王,但毕竟是宁家的主母,若是宁家离京,定是要回徐州的。
京城因泰庆帝被软禁一事,又引得一片动荡。
城中每天都有人往外跑,原本城门口的卫兵还会探查一番,可如今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送上些钱,就摆摆手放行。
成都王一直都没有率兵攻打京城,目的就是为了不战而屈人之兵。
兵法有云,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1。若是能兵不血刃地拿下京城,他何必要让自己手下的将士去拼命?
在成都王看来,这些士兵可都是属于他的财产。
成都王����这位王爷在先帝一众儿子中并不起眼,他的母亲是个婕妤,位份不算低,但出身不好,又不受宠,死得还早,他本人也不得先帝的宠爱,一个无权无势没有靠山的平头皇子,当年在宫中没少被欺负,一应待遇被克扣了个干净。
可能是由于这个原因,成都王这人特别抠门。哪怕他作为藩王富甲一方,他的府邸仍然十分朴素,用一些人刻薄的话来说,这叫做穷酸。
他本人穿的衣服是许多年的旧衣,府中的王妃更惨,衣服上都打着补丁,头上的钗数年不换,款式都旧了,颜色也不再鲜亮。
平日里只吃清粥小菜,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才能吃些荤腥。
不过在一众藩王中,唯有成都王只有一位王妃,府中连个侍妾都没有,也不像别的有钱人家那样蓄养歌舞姬。因为他觉得养那些人太费钱。
这人爱钱到什么地步呢?叶池曾听说过这位成都王的卧室都是金灿灿的,他为自己打造了一间金屋,里面一应家具全都是金子制成。
他与王昙谈笑时言道,不知这位成都王在屋里会不会闪花了眼睛。
别看王昙看上去冷漠,有时倒是十分促狭,闻言道,他更担心成都王整日睡在金子做成的床上,腰还能受得住吗?
成都王答应汝阳王谋反,也是因他在心中算了一笔账。虽说造反要花钱,可若是成了他赚得绝对比花得多。
这不,眼看京城近在眼前,他都已经想好入城后该怎样搜刮财物了。
他手下的将领虽然称不上是什么强将,不过打了这么多年仗,怎么也磨练出些经验来。
一开始只围不攻,在一旁震慑,目的就是为了少些损伤。
如今京城外的六军士气溃散,自解言走后,城外的营帐中时不时就会有士兵偷偷逃走。
他们将兵器放下,丢了盔,弃了甲,任盔甲在护城河上漂流。
原本留有的十万军,到现在还剩下不足八万。
将领看差不多到了时候,请命攻打京城。
成都王眼馋于京城的繁华,闻言赶忙点头,布下了命令。
战争一触即发。
*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三国志》
第114章
江夏王派出去的那支轻骑本就没想着能越过六军冲进京城, 只不过是想让他们去查探京畿地区的消息,谁能想到解言一点面子都不留,给他全杀了干净。
尽管小队人数不多, 但培养骑兵就是个烧钱的活, 换算下来让江夏王赔了不少钱。
他收到消息后在原地气得跳脚,再一看到如今被堵在南乡郡的情况愤怒更甚。
镇远侯那个老不死的,都快七十岁了怎么还这么精力旺盛?率领着大军两面攻击他与长沙王,竟不落下风。
加上他又得知了成都王先一步率军到达司州的消息, 更是恼怒。
这五王看起来是一伙,但是他们内部的矛盾也不少。
除了济南王这样有自知之明,只是因为钱多才被汝阳王拉来凑数的, 剩下四个藩王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要说他们不想自己当皇帝, 傻子都不信。
长沙王面对的却是镇远侯亲自率领的大部队, 压力更大。和江夏王那种已经摸到京城边的人不一样, 他如今之所以强撑着不过是为了不想作为反王被镇远侯打败抓住, 他的目的从一开始的入京逼宫已经成了现在的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