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耳边是糙汉子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哼哧哼哧永不停歇,二寨主心烦意乱。他哪里能算到事情这么寸,竟有敌人赶在这个时候攻了上来,早知道他就该把裴炎再留几天。
然而他又很清楚,裴炎虽然看似万事不关心,但其却是个心思缜密的人,除夕是他动手的最好时机,一旦错过,不知他还要蛰伏多久。或许在这之前,他的计划就会被发现也说不定。拖得时间越长,风险越大。
既然已经对裴炎起了杀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万一真的让裴炎活了下来,到时死的就会是他了。
他一边担忧着寨子中的人与敌人的对战,一边又忐忑地等待着自己的手下把裴炎的死亡讯息传过来。拖的时间越长,他心中就越不安,不由得握紧了手指。
原本的一丝后悔在这样的等待中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了急切和惊慌。
难不成他的人失手了?不应该啊。哪怕裴炎再怎么厉害,在醉酒状态下实力总要低上三四成,而他们人多势众,又是有心算无心,就算困难一点,最终也总该能将对方打败才是。
坐立难安之下,他实在无法继续在大堂待下去,腾地起身,给手下人使了个眼色,一甩袖子,疾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像他这样心思多的人在一开始就做好了两手准备,他早将行李打包好,不便随身携带的物品则趁平时偷偷藏到山下去,一旦发生意外,他只要拿着一个轻便的包袱偷溜下山就行了。
这寨子建立在山中,虽说只有一个大门,但周围的小路数不胜数。他早就看好了一条后山的小路,足够隐蔽,尚无人发现,正适合跑路。
他打算得很好,然而他没想到的是,经过这么多次在山上与清风寨你来我往的追逐打斗,整座山的情况几乎都被靳砀摸得一清二楚。
靳砀派去的人此时已在他好不容易发现的小路上埋伏了起来。
这一次上山时,靳砀特意派出了几个侦察兵,发现清风寨的守卫果然不像以往那样森严。
为了防止山寨附近有人埋伏,扩大视野,寨子周围的树木早就被砍了,从��望塔往下看,一览无余。
靳砀于是让这几人身上披了一层草席,在进入警卫线后匍匐在地上,慢慢移动,避免被发现。
然后靳砀又将手中人分成几路,在寨子附近的几个隐蔽小路中埋伏好,一旦有人从此处逃跑,就直接趁其不备将对方拿下。
清风寨毕竟只是个中等规模的山寨,里面的人员并不多,若非有裴炎这个能以一当十实力高强的山寨头子在,阻不了靳砀这么长时间。
只要能把对方挡下来,不让其与他的手下汇合,想要攻破寨子并非难事。
虽说靳砀已经做好了准备,然而在带领石岩等人攻进去后,发现过来阻挡的人并非裴炎时,他一时间还是有些意外。
不过他也只停顿了一瞬,紧接着便率领手下的人与这些山贼们战成一团。
靳砀在武之一道上的确有天赋,明明山寨里的人和裴炎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但却依然只能学会个皮毛,然而他不过是与裴炎打了几架,就将对方的很多技巧化为己用。
三寨主在这些人中是实力最高的一个,所以冲上去后靳砀直接和他对上。
三寨主并没和靳砀打过,看着对方脸上的异族特征,还未开打,心中便先轻视了几分。见靳砀手持长刀劈来,他随手拿手中兵刃横挡,结果差点被上方传来的力道砍倒在地。
眼看着刀锋近在眼前,三寨主背上顿时浮起一层冷汗,大喝一声,手臂上青筋暴起,总算将其抵挡了下来。
然而只是这一招,就让他心中一凛,知晓对面的人并不好对付。
三寨主膀大腰圆,在落草前是个屠户,有一把子好力气,最开始还不太看得上裴炎。在上清风寨的第一天就当着众人的面上前挑衅,后来被裴炎灰头土脸地打败。
从表面上看,眼前的这个异族人并不算粗壮,和他根本比不了,然而对方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
三寨主使出吃奶的劲儿向前一顶,在力的冲击下双方不由得后退了几步。然而若是有人在一旁看着就会发现,是他这边退的更多。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垂在一旁的左手趁人不备向后背去,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不自觉地抖动着。
反观靳砀那边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估计并未使出全力。
三寨主看似认真,然而心里已经在想着该如何才能趁乱离开。他看似狂妄,但实则有自知之明,既然知道对面不是自己能打败的人,他自然不会费力不讨好地冲上去。
本就是来清风寨混口饭吃,他和这寨子可没什么感情。
只是若就这样认输逃跑实在太过没脸,万一被传出去他是这样的懦夫,只怕哪个山寨都不会再收他。
靳砀却不会一直等着他,虽然不明白为何这次裴炎没有出现,对此有些疑惑,但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能放过。
他的身手十分干净利落,一招一式都是为了打败敌人,毫无半点花哨。三寨主在他的攻击下且战且退,没有一丝反抗之力。
而那些被他带来的人中,唯有他的手下还清醒着,尚有一拼之力,剩下的人全都喝得醉醺醺的,连手中的武器都拿不稳,还不等石岩等人冲过去,就叮铃咣啷自己撞到了一片。
这场胜利来得太快,反而让靳砀觉得不太真实。他让人将这些人捆起来,然后带着其他人往前走。
这寨子里的布局简洁明了,靳砀当先带人进了大堂,只见里面仍弥漫着酒香肉香,喝醉之人的呼噜声震天响。
裴炎正在上首大马金刀地坐着,端着个酒碗自斟自酌。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而已。
靳砀皱了皱眉,招手叫来人,低声在其耳边布下命令。那人便点头称是,小跑着离开了。
不到一刻钟,二寨主和他的手下们都被抓了回来,送到了这里。
原本离开的人过来禀告,道在大堂后面发现了几具尸体,看起来是寨子里的人。
看着二寨主背着包袱瑟瑟发抖,他身边的人跟他同样打扮,靳砀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无非是谋权篡位那等事。
看来他来得还真巧,若非清风寨中内斗,在这场除夕宴上做手脚,只怕他想要攻进来没那么容易。
他看向裴炎,忽然道:“寨主深明大义,然而清风寨上下却未必能明白你的好意。”
“大义?”裴炎听得此话,忽而将手中酒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冷笑道,“我可从不识得什么大义,无非是在刘家村住得正好,所以看到官府欺人太甚,这才动了手。”
他向后一倚,道:“你甭给我带高帽子,我知道你的意思。”他用下巴指了指靳砀,“你们这支队伍的名声可够响亮的,短短一年时间不知在你们手上折了多少山贼盗匪。不就是想招安么?我实话告诉你,老子只要活着一天,就不当周朝的官。”
这话一说,萧隐眼中眸光一闪,其他人更是脸色大变,唯有靳砀仍然冷着一张脸,道:“为我家公子效死,与当朝廷官员何干?”
裴炎被噎了一下,萧隐连忙道:“不知头领可听说过叶乾此人?”
叶乾年少成名,才华卓绝举世皆知,后因得罪皇帝而死于莫须有的罪名。此事虽说朝廷一直讳莫如深,但民间传言却屡禁不止。
见裴炎点头,萧隐又道:“我家公子是叶乾独子。”
此言一说,果然就见裴炎脸上不再那么抗拒,但还是有些不乐意。
靳砀不耐烦地皱了下眉,懒得再听萧隐说服对方,直接抬起手中长刀指向裴炎,“不妨比试一场?”
裴炎不由哼笑,“三次比斗,你哪次赢了?”但还是随手拿起一旁摆放的弯刀,从上面走了下来。
靳砀眼中战意熊熊,然而大脑却是沉着冷静的,闻言道:“这次可不一定了。”
第49章
别看裴炎右眼上一道疤, 因在清风寨里呆了许久一身匪气,然而靳砀却能看出来,对方绝对是正规军出身, 和他这样的野路子完全不同。
但是也正因为对方的出身, 使得裴炎的招式显得更加正统,少了奇巧。在靳砀三番两次和他交手,已经差不多摸清了他的套路之后,这一次打斗从一开始裴炎便不占据优势, 他惊讶地发现,对面的少年竟将他的好几招都躲了过去。
他原本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想和靳砀对上几招,然而后面越打越认真。他不由得瞥了对方一眼, 终于露出了一丝忌惮。
无他, 实在是这个对手进步得太快了。
他还记得在一个月前, 眼前的少年拼着手臂重伤才能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小小的伤疤, 然而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 对方竟然能和他打得不相上下。哪怕有他放水在前, 这仍然是件不太可能发生的事。
一来是想试探对方的潜力究竟如何, 二来他确实不想成为别人的下属。
裴炎当然听说过叶乾这个名字, 和很多人一样,他对叶乾十分敬佩。不是所有人在面对强权时都能坚守本心, 宁死不屈的。叶乾名门世家出身,妻子是湖阳公主, 若他愿意接受周朝的官职, 三公九卿之位垂手可得。
在他死后, 有许多贪慕权势的人背地里眼红他的家世才华, 一边酸溜溜地看着他的身家一边恶意地说他敬酒不吃吃罚酒, 活该被杀, 然而更多的人是敬慕他的气节。也正因此,皇帝才需要表现出对叶池的重视和偏爱。
刚登基时,韩婴由于得位不正,因此大肆杀了好些前朝官员,最后几乎搞得人人自危。后来还是在王��的提醒下,他才反应过来,像这些名士怎么用不是用呢?
只要他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哪怕没能将人请到朝廷来,不也是表明了自己是求贤若渴的明君吗?
于是后来他又疯狂往回找补,叶池是其中家世最好,身份最贵重的人,这才被他选中立成了典型。
裴炎的遭遇和叶池有些类似,可惜他的父亲不是什么大官,为人刚直,不够圆滑,在朝中没交下什么亲朋好友,即便被韩婴错杀,也只是白死罢了。
他并没有因此产生什么造反谋逆的念头,但的确对这个朝廷失望了,明明他允文允武,凭他的能力和才华完全可以找到一个世家成为客卿,但是他却不愿意为了仕途蝇营狗苟,他只想远离朝堂,自在逍遥。
这也是明明他清楚靳砀来此的目的,然而他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带着手下的人和他们打架,也不愿被招安的缘由。
虽说先前两人并没有定下赌注,不过其实他们双方早已默认下来,若是他胜,那他便继续在外面逍遥着,但若是靳砀胜,他就不得不接受对方的招安。
裴炎原本以为这场打斗十拿九稳,可是他却发现,他低估了靳砀。
两人越打,他越是心惊。他发现对面的少年竟然在某些时候用出了他的招式,并非与他完全一模一样,而是经过改良,显然更加适合对方的习惯。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在和他打斗的那几次中,竟然一直在偷师!枉他还为了打败对方而沾沾自喜。
鬼知道若是他在继续这样慢悠悠地打下去,对方还能从他这里偷学多少东西?!
裴炎的目光一厉,手中弯刀翻转,进攻一下子快了许多,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打斗。然而靳砀却并没有跟着他一起加快速度,因为他清楚,一旦他选择了和裴炎相同的方式,就代表着将这场战斗的主动权交了出去。
可是在这样快速的交手中,若是他跟不上裴炎的速度,落败是迟早的事。
这是个堂堂正正的阳谋,裴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哪怕他的进步够迅速,然而如今他还不是对方的对手。
是跟随对方的脚步,在快速的比斗中落败,还是我行我素,拖得一刻是一刻,最后还是会因跟不上对方的节奏而狼狈败北?
靳砀选择第三条路。
他的气势再一次提升了,不再去防守,而是把所有的招式都换成了进攻的。进攻、进攻、还是进攻!他记得公子曾玩笑般地对他说过一句话“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公子说过的所有话,他全都放在了心上,而今他好似有些明白了这句话的道理。
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攻势下,裴炎竟真的产生了一丝破绽。
只要一丝就够了!
靳砀手中长刀直向裴炎而去,然而在挥出去的瞬间,他忽然发现,裴炎勾唇笑了一下。
那个破绽是他故意露出来的!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招式没办法撤回。他眼中闪出一丝狠劲,在裴炎的弯刀即将到达他的脖子时,他抬起左手主动撞了上去。
一瞬间刀刃划破皮肉,鲜血霎时迸溅出来。
裴炎只想打败靳砀,却并非想重伤这个少年,在看到血后下意识地想把武器收回来,却受到了阻力。只见靳砀用左手狠狠地握住了刀刃,在钳制住他的同时,另一只手上的长刀正正对着他的心脏。
明明左手上的伤几可入骨,然而他持刀的右手却很稳,一丝颤抖都没有,脸上也仍是一派冷静,还能沉声道:“你输了。”
裴炎看着那距离自己心脏不到半寸的刀尖,苦笑一声,“是,我输了。”
他可以指责对方施展苦肉计,然而事实上的确是他先主动收了手。输了就是输了,没必要去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
这场打斗开始时就没有制定规则,无论中间发生了什么,最终他被人抓住了要害。
原本他还对少年有几分好感,然而在经过这件事后,他忽然发现,这个少年很可怕。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怕是拼上自己的手,也毫不在乎。
在裴炎认输后,靳砀终于放开了手中的弯刀。
裴炎的弯刀极为锋利,是他家中传下的好刀,吹毛断发,是以哪怕靳砀只握住了短短的一瞬间,还是在手上留下了极深的伤口。
石岩赶忙拿着金疮药上前,看着那几乎露出骨头的伤口皱紧了眉头,然而还是没有说一句话,只将药倒在了血口上。
药是好药,没一会儿便止住了血。
靳砀毫不在意地让石岩帮他包扎伤口,对裴炎道:“你与我们一起回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