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江阳长公主本就无缘帝位且不论,西海王则是因母亲身份低微,自小在宫里就不受人重视,日子过得还不如一些得宠的宫女内侍好,也因此养成了知足常乐的性子,能当个藩王已是偷天之幸。他颇有自知之明,既知晓自己坐不稳皇位,如何能去觊觎这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
周朝乱了这么些年,其实好些人早就在心里做好了另立新朝的准备,就算有一部分人仍念着旧朝,但既然连解太后与西海王都站在靳砀那边,他们反对又有何用?
只是当解太后颁下名为懿旨,实为劝进书的旨意后,还是引起了一阵骚乱。众臣面面相觑,却有一名御史当即站了出来,昂首道:“虽有懿旨,却无诏书,如何能服天下众?”
诏书由皇帝颁布,如今周朝只剩个皇太后,他这话的意思其实是在说,靳砀手中没有玉玺,当不得正统之名。
然而当年京城大乱,那玉玺被宋峦趁乱带走,后来他扶植自己外孙即位,便是以此自诩正统。只是没过多久,元寿帝就被陆泽杀了,这玉玺也就到了这个乱臣贼子的手中。
等到陆泽出事,白固又要将玉玺带走,只是中途与程敏达一同遭受伏击,混乱之中那玉玺不知流入何处。
双方交战的地点正在长河旁,那玉玺说不得就掉进去了,想要打捞上来,可不容易。
靳砀这边的大臣立时就要反驳,毕竟这玉玺本就是个仿品,魏朝末年也是一片兵荒马乱,玉玺不知所终。前朝太|祖称帝后,就依照旧制,命人用上好的蓝田白玉另刻了一方帝印。
既然有例可寻,大不了再刻一枚罢了。
谁料不等他们开口,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却是萧隐。
其他人一见是他,立时闭上了嘴。萧隐跟随靳砀十多年,无论是资历还是功绩都是名列前茅的,算得上是靳砀的铁杆拥趸。
然而接下来他的做法却令人不解。只见他竟点头称那御史所言甚是,而在别人都惊讶地看向他,以为他脑子坏了的时候,又对解太后道:“臣有一物欲献上,请娘娘恩准。”
他想献上的人自然是靳砀,只是现在尚未举行登基大典,靳砀名义上仍是周朝旧臣,因此在这朝堂上要给解太后面子。
解太后点头称允。
殿外早就站着一位侍从,经人通传后垂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盒子,行礼后当着众人的面将那盒子打开。
只见其中竟是一方玉印!其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那印通体透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众人面面厮觑,不由思忖,他们知晓萧隐忠心,却不知私下里竟连帝印都已主动刻好……这可真是媚上的最高境界。
那御史当即就要以此为由头,斥责靳砀包藏祸心,意图谋逆,却看萧隐动作不止,竟将那方印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而一看到玉印的全貌,大殿里的众人一时间都失了神。
只见那玉玺并非毫无瑕疵,其中一角以金补之。而这其中的缘故,但凡读过史书的人都知道,魏朝后期外戚弄权,当时即位的幼帝不过四岁,玉玺由太后掌管,国舅意图篡位,逼迫太后交出玉玺,太后一怒之下将之掷于地,这才有了损伤。
因此这被补了一角的玉玺就是当年丢失的传国玉玺,并非前朝的仿品!论价值更在仿品之上。
当即有人跪下大声道:“失踪多年的传国玉玺而今出现,岂不正说明主公的皇位乃是天授,当为正统!”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赶忙跪下献忠心。那御史更是被打得脸疼,他说要玉玺,结果人家直接将真正的传国玉玺拿了出来,这东西可是连前朝与周朝都没寻到的。
这一番变故就连靳砀也颇为惊奇,只是他沉稳惯了,喜怒不形于色,没人能从他的神情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反而越发显得深不可测。
登基大典是大事,靳砀命人先行组织了钦天监,算出举行大典的时间,紧接着就召叶池、江璧、王昙等重臣入京。
众臣只以为靳砀还没即位就要对这些地方势力下手,还有看不惯靳砀的人在一旁等着瞧好戏,却未想到,这些人在接诏后竟真的赶来京城。
叶池提前就命人开始收拾行李,他在兖州待了十余年,对这块地方的感情不言而喻,不过他更清楚,出了兖州,还有更多人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他想做出一些改变,便不能偏安一隅。
待接到信,无需多加准备,他就带着幕僚与府中人前往京畿。
幸好走得早,因此并不赶时间,虽一路车马劳顿,倒不算太累。及至到了京畿,远远望去,便能看到巍峨的城门伫立在那里,与当年他离开京城时的模样分毫不差,一时间竟让叶池产生了时光错位的感觉,恍惚好似回到了旧日。
可再一眨眼,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城门上的痕迹越发显眼,让他明白这并非昨日。锈痕、火迹、撞出的凹印,好似是这些年来战乱的缩影。
他正兀自感慨,马车却在不知不觉中停了南��下来。
他再定睛一看,只见城门外一支骑兵英姿飒爽,领头人一身轻甲,身姿笔挺,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容。
正是靳砀。
第196章
这真是颇为新奇的一幕。
往日靳砀尚未离开兖州之时, 大都是他领军凯旋,叶池在城门口相迎。只是那时周朝尚未乱起来,地方上只有剿匪讨伐山贼这等小战, 加上叶池的身体太弱, 很少骑马,迎了几次后就被幕僚们劝住,甚至连受此殊荣的靳砀本人都对此表示反对。
等到后来,靳砀背主自立, 这番场景更是再难见到。
可今日,叶池却成了被迎的那个,板上钉钉的新君人选早早带着亲卫等在城门口, 怎么看也不像是要给叶池下马威的模样。
扬州城破后, 叶池就召回了蒋涵, 徐州失了兖州的支持, 兵力无法与豫州军抗衡, 带兵的江鸿虽心有不满, 仍不得不退兵, 将整个扬州让给了靳砀。
崔韶大开扬州城门, 献上陆泽的人头,本想挑拨三方关系, 谁料最后却让靳砀摘了桃子。只是他虽看不上靳砀的出身,却十分识时务, 并不想试试自己的脖子和靳砀的刀哪个更硬, 于是顺从地送上了降书。
若真的论起来, 这帮曾在伪朝任职的官员都可算是附逆, 就算靳砀将他们以逆贼的名义杀了, 也没人能说出个不字。
他们既被靳砀武力所摄, 身家性命又都握在对方的掌中,自然不敢触对方的霉头。是以在靳砀安排完扬州事宜,率亲卫归京时,他们不等其开口,就都携家带口地跟了上去。
能在陆泽手底下活下来的人都不是目光短浅之辈,眼看靳砀或许就是下一任帝王,他们这个时候不贴上去还要等何时?富贵险中求啊。
何况既然靳砀与解太后等人皆要还京,今后的政治中心必定还是京畿。他们这些南方世家早先要么是世家大族的旁支,要么是二三等世家,正因竞争不过别人才被排挤到南地打拼,如今既然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京城,自然当仁不让。
除了这帮伪朝大臣外,另有西北小朝廷剩下的朝臣也都随解太后等人来了京城。
他们当初拟诏废帝,若较真起来这做法并不合乎礼法,只是当时城外靳砀率大军压境,他们为保全性命才做下此事。
加上他们中的不少人在害死解言上插了一手,吸引了解太后与解家的仇恨,两相权衡,他们只能站在靳砀这边。
这两边的大臣其实对靳砀的态度都是畏大于惊,与其说是对他忠心,不如说是受他手中强大武力的胁迫,而不得不暂时依附于他,不少人心里其实还存着别的小心思。
靳砀是武将出身,手下良将虽多,文臣却没有几个,缺少擅长政事庶务之人。这帮大臣毕竟参政多年,先前或许还有着凭此拿乔的想法,可当他们得知另外一波人的存在后,他们就如同在心头浇了一瓢冷水,一下子就老实了。
他们终于又回想起当初大军围城时的忐忑与恐惧。
靳砀虽未说一句,但能从乱世中活下来的就不是蠢人,他们焉能看不出他的意思?
新朝建立后必定要组建朝堂,而朝廷的官位可是有数的。跟随靳砀的功臣占据优势,定会被封高位,而为了安抚江璧、叶池、王昙等手握重权的顶级世家,想必官职也不会低。
剩下的位置中从他们这些人中挑选,大家都是竞争关系,识时务的人总是比给靳砀找麻烦的人被选上的几率更大。靳砀又不是脑子有病,难不成还会专门选人给自己添堵么?
为了不被赶回家吃自己,同时也想要在新朝建立初期分一杯羹,好让自己的家族能更进一步,这帮人竟放下世家的矜持,一个个开始尝试着对靳砀卖起好来。
可惜靳砀这段时间满心都想着即将看到他的心上人,望眼欲穿地等着叶池入京,根本懒得去在意他们的示好。
好不容易收到消息,叶池已经到达京畿,靳砀想也不想就要带人出城去迎,最后还是被萧隐等人劝了下来。
京畿的范围很广,至少有一郡之大,来回一趟,少说也要七八日。
靳砀如今虽未举行登基大典,但大家也都开始改口称其为陛下。在这种时候,他的事情尤其多,而且大都要他亲力亲为,没办法全都扔给下属,别想着能从京城出去。
他虽见叶池心切,但也是有担当的人,最后双方商量后,同意他在叶池到达京城那天,由他率人出城去迎,并让他争取到了一天休息。
因此这天天不亮,靳砀就早早打扮起来,带着亲卫满心欢喜地出了城。
如今他的身份不同,一举一动都有人注意,前脚他刚带人出现在城中,后脚众臣就得知了此事。待他出城后,大家更是好奇,谁有这么大的面子,竟能让新帝在城门口等候,他要迎接的人是谁?
这位靳将军白手起家,没听说他同谁的关系亲近啊。
而等到发现前来的是叶家车队后,一部分心思比较直的人只想,靳砀大概是为了安抚前朝重臣,才做出这等礼贤下士的模样。另一部分人则想得更深,靳砀先前曾是叶府人,难不成他们两方的联系从未断过?可这样一来,合该是叶池这位主公登位,靳砀若是叛主,如何还能有恃无恐地出现在叶池面前?叶池可不是手无寸铁的软柿子啊。
思来想去,也猜不透这其中的道理。
其实哪里有那么复杂,不过是靳砀想要早些看到叶池罢了。若说其中还有别的想法,那就是凭他率亲卫亲自来迎人这一举动,表示对叶池的重视。不过因着他曾向叶池表露心意,倒让这个做法好似有了更暧昧的含义。
叶池掀开车帘看到靳砀,一怔之下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只是对方既然给了他这样的优待,他总要投桃报李才好。
他被人扶着下了马车,正要拱手向靳砀行礼,却见靳砀皱起了眉,驱马上前,“快回车上去。”
如今是早春时节,天气尚寒,靳砀这种武人可以不将这份凉意放在心上,可叶池的身体那般弱,可不能吹到冷风。
他语气中的担心不似作伪,叶池勾唇一笑,正要开口,忽而以手掩唇咳了几声。
靳砀越发担忧,若非这是在人前,恨不得一把将人抱进车里去。此时只能看向一旁侍候的人:“还不快将你家公子扶进去?”颇有种在责问对方“怎么这么不会照顾人”的感觉。
眼看若是他再待在原地,靳砀恨不得亲自上手把他打包塞进车里,叶池不得不又被人扶上了车。靳砀自然而然骑在马上,跟随在马车旁。
叶池只好道:“陛下这等举动,可是折煞臣了。”
别人这样说,靳砀从不放在心上,可当叶池以“臣”自称时,他心里像被拧了十八个麻花劲,又别扭又懊恼。
他低声道:“子衷既为国士,吾自当以礼相待,旁人又如何置喙?”
叶池的体弱早就是众人皆知的事,靳砀则是马上得来的天下,一人乘车一人骑马,倒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两人在马车内外一来一回地交谈,其他人却没他们那般自在。
这次领队的人是裴炎,见到靳砀,这位兖州名将的眼神很复杂。论起来,当年还是靳砀将他带回湖阳叶府,成为叶池的下属,只是在靳砀离开时,裴炎并没有选择跟随,而是留了下来。
谁能想到,最后竟是靳砀笑到了最后?
裴炎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看起来疏朗大方,洒脱不羁,可实际上却有自己的坚持,否则当初也不会选择站在叶池这方。这样的结局,好似有些背离了他的信念,竟让他对未来产生了些许茫然。
只是如今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他准备等安顿下来以后,就去面见叶池。
先前异族南下将旧京掠夺一空后,就离开了此处。后来司州几郡联合赶跑敌人,这年头的人都有着安土重迁的想法,见此,原本家在京畿且未遭逢大难的百姓就都回到了家乡。
如此多年过去,虽不及旧京往日风光,可却不似国难时那般荒凉。
待靳砀携人还京后,更是使出了大力气进行重建修整。等到叶池进城后,看到的就是与他离京时相差无几的景致。
东西两条主街不比周朝鼎盛之时繁华,但是街上也有了人气。叶家原本在京中就有宅子,靳砀早早派人收拾出来,如今叶池就住进了这里。
靳砀不好留在叶府,将叶池送到门口,就先行离开。他前脚刚走,后脚裴炎就去找叶池。
裴炎当然也知道叶池长途跋涉后原该休息一番,只是他有了决断后,不愿继续拖延下去,虽对这位主公心怀歉意,但还是坚持自己的心意。
他与叶池相对而坐,两手攥拳放于膝盖上,沉默片刻后,道:“公子,我欲卸甲归家。”
叶池顿时怔在当场。裴炎跟随在他身边也有十多年了,是他手下的得用战将,却忽然向他辞行。
他毕竟心细如发,一眼就看出裴炎的状态与往日不同,即便想要开口挽留,总要将裴炎的心结解了才好。
他思忖片刻,道:“赫光可是因靳砀称帝一事而心有不甘?”
不等裴炎开口,他继续道:“我一向敬重裴老将军,当年韩婴如日中天,能有勇气站出来反对他的人屈指可数。赫光当年留在湖阳是因继承了老将军的遗志,靳砀于你而言虽是伯乐,可这份关系却不能令你背主求荣。你当初既然能留在我身边,就说明已经过了心里的那道坎,你我同为周朝旧臣,赫光想必是不想背负贰臣之名,才不愿在新朝任职。”
裴炎仍是一语不发,叶池便只当他是默认,接着道:“可赫光可曾想过,当年之事与如今并不相同。”
裴炎此时终于说了自他进屋后的第二句话:“有何不同?”
原本提着心的叶池总算松了口气,既然能问就说明自己这番话打动了裴炎。他轻笑道:“韩婴当年以强权逼迫少帝退位,不久后还暗中派人将其杀害,并对血洗前朝皇族,此为谋权篡位,令人发指。然新旧两朝交替却非是靳砀以阴谋手段所做,而是周朝皇族自相残杀。泰庆帝上位后倒行逆施,先是以莫须有的罪名残害王氏满门,又大兴土木引得天怒人怨,地方□□接连不断,五王举起反旗谋逆,促使中原大地陷入十数年的战乱。靳砀这些年来南征北战,终于尽诛反贼,迎解太后与韩氏嫡系还朝,是西海王自陈能力不足,将皇位让出。如此一来,他与韩婴自然不同。”
他续道:“靳砀并非蠢人,活着的韩氏嫡系对他的用处比死了的更大,所以赫光你尽可以不必担忧他会做那等斩草除根的毒辣之事。何况,他手里也并非没有别的底牌。”
那传国玉玺早就丢失数十年,寻常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找到?叶池在得知此事后,就对萧隐的身份有所猜测。
魏朝皇室便是姓萧,又为后辈起名为隐,字止安,岂不就是想让他大隐于市,伺机复国?
可这萧家当年与韩家一般无二,之所以灭亡大部分原因要归咎于末帝的昏庸无道,又在旷日持久的征战中消耗了不少兵力财力,最终留下的不过是一句复国口号。当年靳砀初次见萧隐时,对方已经落草为寇,可知这些年来过得并不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