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得知若要请郎中上门,每回的诊金就要多十文,哥儿的儿子当即道:“不就是七日一趟么,家里有板车,我们能来。”
他媳妇似乎也没什么异议,中年哥儿忍不住用一条旧帕子拭了拭眼角。
亏得自己当年有识人之明,不惜背井离乡,嫁了如今这个走南闯北的小行商。
后来生了孝顺的一儿一女,给儿子讨的媳妇也懂事,不然落成这样子,还不知道日子要怎么过。
“那今日来都来了,便先针灸一次。你们若是别人介绍来的,应当知道我这里药材不太齐全,这方子里有几味药你们得去镇上药铺抓。”
哥儿被挪到东屋里的床榻上,喻商枝掏出针囊,当场开始施针。
丝虫病会通过蚊子传播,在喻商枝上一世的记忆里,许多省份在历史上都曾大面积的爆发过。
好在因为气候缘故,这种病症很难在偏北的地区流行。
针疗结束后,放在桌子上的药方墨痕已干。
“方子收好,主要是行瘀软坚,利湿消肿的。每隔几日来针灸时,刚好再把脉瞧瞧。”
喻商枝嘱咐完后,告知对方要付的诊金和药钱,对方数好了铜板,在喻商枝的示意下给了一旁坐着的小孩。
收钱的小孩子自然是温三伢,他现今不似从前一般,成日只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除了继续翻那几本倒背如流的书,其余的时间就在东屋里帮喻商枝的忙。
他数了一遍铜板,确认无误,还在桌子上找来一卷像是账本的东西,在上面记了一笔,除了收了多少钱,上面还写了病患的名字与病症。
如此记录,也是喻商枝出于自己的经验考虑,避免遇上难缠的患者,回头来借着些由头找麻烦。
幸而有能写会算的温三伢帮忙,不然他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送走中年哥儿一家,温三伢抱起钱罐给喻商枝看今日一天赚的诊金与药钱,里面大约有个三百文的样子。
喻商枝称赞了温三伢一句,“你成日帮忙,喻大哥也该好好谢谢你。下回再去镇上,给你买本新书去。”
温三伢欢喜地抱住喻商枝,嗓门响亮道:“谢谢喻大哥!”
字纸昂贵,一本书就要几百文,过去他不好意思问大哥要。
两人甚至拉了个勾,喻商枝保证,会亲自给他选一本好书。
天色将晚,一般这个时辰家家都开始做饭了,除了急症,不会再有人上门。
温野菜今日领着大旺去山上查看陷阱,尚未回来,喻商枝和温三伢洗了洗手进了灶房,帮着温二妞洗菜切菜,好让温野菜回来时就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喻商枝把米倒进瓷碗里,端着走到院子水缸旁,预备舀水淘米。
恰在此时,再次有人敲响了院门,大声叫着“喻郎中”三个字。
喻商枝转手把装了米的大碗递给闻声出来的温二妞,甩了甩手上的水,自行走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却是一个头发微微散乱的妇人,旁边还有个不敢睁眼往这看的熟人,不是吴郎中又是谁?
喻商枝刚想质问吴郎中这回又是闹的哪一出,就被那妇人突然扑上前,一把紧紧攥住了胳膊。
妇人好像是几夜没睡了一般,双眼布满血丝,乍看之下有些可怖。
“你就是喻郎中是不是?喻郎中,求求你!求你救救我儿!”
喻商枝后撤了一步,想要把自己的手臂从妇人手里挣脱出来。然而妇人的手指如钳子,竟是丝毫没有松的意思。
不仅如此,还用颇为偏执的语气说道:“吴郎中说你是神医,那就定能治好我儿的病!我儿还年轻,还要考科举当秀才,他万万不能有事!”
这些话加在一起,想不确定她是唐文的娘都难。
喻商枝瞥了一眼吴郎中,吴郎中偷偷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之前来过一趟的事情,并未跟唐家提过。
算此人还有点良心,喻商枝在心底哂笑一声,转而看向唐母。
“大娘,你是哪村人士,令郎又所患何症?”
唐母闻言猛地看向喻商枝,“我儿只是寻常的疹症罢了,你们村先前不是也闹过时疫,我瞧着就是那个!你既然能治好别人,就也能治好我儿!”
喻商枝简直哭笑不得,吴郎中上回说了不少唐家的情况,唯独没提唐家连花柳这个事实都不愿面对。
怪不得吴郎中想甩了这个烫手山芋,面对这样的家属,若是治不好唐文,怕不只是拿不到钱且被揍一顿的结果了。
“大娘,上回斜柳村闹的时疫,多半只会传染幼儿,敢问令郎今年多大?”
他耐着性子和唐母周旋,对方的状态看起来着实不太冷静。
联想一下王家人的状态,真是不知道一个生活不检点的唐文,要逼疯几个人。
“我儿今年弱冠,但你也说是多半,为何我儿就不可能得上,他先时也和你们斜柳村的人打过交道,你们斜柳村的孩子也去过我们村!”
这莫非是要指责是斜柳村把疫病带去了水磨村不成?
哪怕唐文所患并非时疫,喻商枝也冷下脸来。
“大娘,我们村里的时疫已经过去,且当初村长也同附近几个村子的村长都通过气,要大家注意村里幼童的状况,如也有发病的,我自会也前去诊治。如今半月过去,你又来说这等会惹人误会的话,为了斜柳村的名声,我恐怕不得不去请村长过来一趟。”
唐母名叫尤彩霞,她跟着吴郎中来找喻商枝,确实是存了一线希望。
如今听喻商枝这么说,一双三角眼不禁眯了眯,可对唐文的担忧已经覆盖了她的理智。
“我不管旁的,你就是把村长叫来又如何,你是个草医郎中,我只问你,现在我请你去我儿,你去还是不去!”
��她把手伸进兜里,往外掏银子。
“只要你能治好我儿,且让他脸上不留瘢痕,这些钱都是你的!等我儿金榜题名,为官做宰,你就是他救命恩人,要什么都有!”
喻商枝听在耳朵里,觉得眼前的妇人已经魔怔了。
就唐文那三年考不上个童生,还花天酒地逛窑子的水平,金榜题名,为官做宰,怕是下辈子也不成。
他把银子推回尤彩霞的手里。
“我去水磨村出诊只需二十文,施针、正骨、抓药等另算。大娘,你既请我出诊,那就稍等片刻,我进去拿药箱。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是个草医,不是大罗神仙,有些病得了,就不可能完全治好。”
先时不去是因为吴郎中从中牵线,实属荒唐。
如今既然唐家人求到了面前,喻商枝觉得自己有必要跑上一趟。
为人医者,不该拒绝前来求诊的任何人。
尤彩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盯着喻商枝。
她儿的病症状腌��,若是去了镇上寻医,一旦走漏消息传到学塾里去,前程可就尽毁了!
可乡下郎中少之又少,既然吴郎中不中用,她如今只能指望眼前这个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年岁的小草医。
喻商枝嘱咐了温二妞和温三伢两句,进屋背起了药箱。
出门时他还忐忑,觉得自己这么去了水磨村必要惹得温野菜担心,哪成想巧就巧在他们在村路上碰见了。
“相公?”
温野菜领着大旺,身后背着弓箭,手里还拎着一只血迹斑斑的笼子,里头关着一些野物。
乡下人一怕屠子二怕猎户,因为这两类都是会舞弄刀刃的狠人。
尤彩霞警惕地看向温野菜,没成想他居然是这小郎中的夫郎。
这等体格,又是个猎户,难不成……
她蓦地想起王小玉曾经说起过的斜柳村老哥儿温野菜,倒是能和眼前的人对上号。
然而一想起王小玉,她的脸色顿时又阴沉了几分。
她来过斜柳村,知道王家住在哪里,这会儿的视线冷飕飕地往那个方向飘。
“阿野,我去一趟水磨村看诊,你们回去做好饭就吃,不必等我。”
喻商枝迎上去,同温野菜解释。
他背对着另外两人,给自家夫郎比口型,点明那个妇人是唐文的娘。
温野菜瞳孔微微一缩,又扫了吴郎中一眼,把手里的竹笼子往上提了提。
“你先别忙,我回去赶牛车,送你过去,不然这个时辰你来回一趟,回来都不知什么时候了。”
半晌后,连带尤彩霞和吴郎中都坐上了温家的牛车。
温野菜在前面赶车,时不时地转一下手里的鞭子。
无人注意到,有一道单薄的身影在道旁的墙角一闪而过,期间温野菜被猎户的直觉驱使,回了下头,却也什么都没看见。
到水磨村时,已经有好些人家的屋顶飘出炊烟。
依照尤彩霞的指路,牛车被停在了唐家门前。
唐文是独子,他爹是家中老三,阿爷阿奶都去世后,除了嫁出去的姐儿,家里兄弟就分了家。
所以唐家不似许多门户那般热闹,只有唐文连上父母一家三口。
青砖瓦房修得齐整,但在院子口,就能闻到了一股颇为浓郁的后院牲口味。
朝内简单打量,前院里的农具也胡乱摆放着,有一个笸箩上晒了些菜干,已经晒过头,发蔫了也没人收起,足以可见最近唐家人已经没有心思过日子了。
“你在外面等我。”喻商枝下牛车时同温野菜说到。
后者自也懂得不能进去添乱,乖乖点头,但不妨碍他扯着手里赶车的鞭子,给了吴郎中一个警告的眼神。
吴郎中见温野菜面对喻商枝和面对自己时,浑然两幅面孔,也只能有苦说不出,麻溜地跟在喻商枝后面进了唐家。
唐文的房间远比一般庄稼人要雅致许多,靠墙有一套桌椅,上面放着文房四宝。
旁边还有一个书架,零零散散放着二十几本书,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花瓶,里面插着两朵早就枯萎的山花。
不过喻商枝注意到,那书架上的书并非全都与科举有关。
譬如里面有一本叫《红袖记》,还有一本叫《香梦亭》。
看来唐文这浪荡子是欺负自家父母不识字,竟敢堂而皇之地把不入流的话本子摆在书架上,和圣贤书靠在一起。
把喻商枝和吴郎中留下后,尤彩霞就神神叨叨地去到屋内的一个方位,对着那里的小神龛拜了又拜。
而唐文一直在发热的状态下半梦半醒,嘴唇翕动,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吴郎中见温野菜神情复杂地看完唐文,又去看那袅袅冒烟的香炉,低声道:“别说拜佛了,前阵子还喊过一个神婆来叫魂。”
吴郎中抖了抖稀稀疏疏的山羊胡,对此不屑一顾。
他虽不算个多么高明的郎中,可也天然和这些装神弄鬼的事对立。
若是神婆子来蹦两下就能治好病,还要他们做什么?
喻商枝对他的回应只是,“往那边让让,别挡了光。”
吴郎中赶紧后退,一点也不觉得喻商枝这么个小年轻对自己这么说话有何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