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秋知我
远在明石的、美丽鲜活的、聪颖伶俐的辉君，日后会嫁人吗？
会有这样的不把她当回事的丈夫吗？
会被丈夫和朋友当作言谈间的廉价话题吗？
明明是小小年纪，鸣音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她突然厌恶起这样的假设了。
明月就应该高悬天空，永远接受世人的赞美才对。
鸣音拒绝将有着阴暗心思的自己暴露在明月之下，也绝不能忍受他人对明月的轻慢。
哪怕只是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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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清楚的鸣音开始对弘徽殿一脉大展“孝心”，不仅为皇太子嘘寒问暖、鞍前马后，还经常向两位皇姐问候、给她们带来宫外的新鲜消息供她们开心；
目前鸣音还没有得到正式职位，仅仅按惯例上殿听讲。她也殿上的那段不长时间，近距离观察到了左大臣对右大臣的压制。
在下朝的时候，她会不着痕迹地向右大臣的几个子侄和担任殿上小童和藏人的同辈表达“右大臣真是辛苦”之类的宽慰，引得右大臣家几个头脑简单的小辈引八皇子为“清流君子”一般的“人生知己”，经常回家后对着家人大夸特夸。
“八皇子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和讨厌的四姑父一点都不一样！”
“对对，八皇子那么可怜，一定是个好人！”
鸣音对右大臣的孙子们表演了几次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の忧桑后，本来就被左大臣家的小辈气哭的孩子们更加觉得这是个浑身散发着柔光的、还能理解他们右大臣家的处境的大好人了。
而且八皇子还漂亮又香香，嘿嘿嘿。
右大臣家的大事小情自然是瞒不过一家之中最为尊贵的女御的，她又一次问询了自家的孩子身边人，得到了朱雀家臣“八皇子很是恭敬细心，对长兄极为尊崇”，和公主们的乳母“八皇子友爱皇姐，经常夸赞公主们仪态高贵、不愧是女御教养出的孩子”的复述。
“八皇子是吧，这些年你也不容易吧？”女御高坐在弘徽殿正殿那巨大的绘着金画的檀木屏风前，看着下面那已经是清俊少年模样的八皇子。
当年小得像是小蚂蚁一样的孩子，如今也平安长到了成年啊。
而自己，曾经也被奉承过“雍容华贵”的自己，现在已经不可遏制地容颜老去、皱纹横生了。本就比桐壶帝年长的她看着恨不得去死的老公，和双十年华、青春焕发的、与曾经的桐壶更衣容颜如出一辙的藤壶女御，恨不得将这几人带着源氏和左大臣一家一起打包，送去和桐壶更衣团聚。
“托殿下洪福，幸得皇太子和皇姐爱护，小儿这才有幸为太子殿下效力。”鸣音对女御低头下拜。
“怎么不叫皇兄只叫皇姐？”女御不置可否。
能把家里的小崽子迷得团团转的，怕不是又一个魅魔吧？
已经对源氏魅魔不厌其烦的女御可不会轻易接受投诚。
“皇太子就是皇太子，是日后最为尊贵之人，即使同为皇室兄弟，小儿与殿下也是云泥之别。”鸣音面不改色，嘴上说着心里一个字都不信的谎话。
“小儿不求日后富贵，只想有幸随侍在殿下身边，为您和皇太子效力，那就是无上荣幸了。”鸣音的腰都快趴断了。
朱雀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这话可是踩到女御的爽点了。
但这个八皇子该怎么安排呢？
“既然你如此仰慕，那就先帮我和公主做些事情吧，日后少不了好处。”
说完这句，女御细细观察鸣音的脸色，只看见了对方由衷的、发自内心的欣喜。
����此子心机深沉，必是大患！（不是）
����这个老八，真是能忍啊！
被女御盖章的忍人鸣音对此接受良好：女御脾气不好不代表脑子不好，一开始得不到信任是正常的，能有跑腿的机会就不错了。
换作朱雀、源氏、或者头中将这些“大男人”在她的处境下，都会觉得被赋予为公主跑腿的事情是“不上台面”的后宫之事，鸣音却觉得即使是公主，也不能被轻视。
谁还不是个“公主”了呢！
“行吧，东宫后面还有空着的宫殿，你收拾收拾住吧。”既然是自家孩子的跟班，女御索性大方地给鸣音分了新宿舍。
只不过，一想到东宫，她的思维就顺着东宫����东宫北面����桐壶����淑景舍����桐壶更衣����源氏的思维线不可逆转了。
任何时刻，起承转源。
“源氏，那个小恶魔，居然还威胁到了我的孩子����就应该下地狱！”一想到源氏，女御就咽不下当年的委屈，恨不得将源氏生吞活剥、烧给桐壶更衣。
身边的女房们急忙安慰：您悠着点，这还有外人呢，咱们晚上再扎小人啊。
气氛陡然一变，弘徽殿刚刚的威严富丽，此刻被浓浓的怨念填满。而鸣音这个外人，在此刻突然被虎视眈眈、威胁他不能外传的弘徽殿众人的眼神中，轻轻启唇：
“所有让尊贵女御不满的人，都应该下地狱。”
她才不认为这是真的。反正，让女御不满的人，一定会有未来的自己。
第41章 盼望
对于来自于小时候就一起玩过的八皇弟的问候，目前仍然和母亲一起住在弘徽殿的两位公主接受良好。
“我从小就觉得你和其他皮猴子不一样，要是今天来的是别的皇弟，我还不稀罕呢！就连承香殿的两位皇子我们都不愿意放在眼里，更别说……”更别说那源某了。
三公主的年纪没比鸣音大多少，如今也不过才十几岁。她和鸣音轻松说话。
她是女御夭折了一个女儿后失而复得的女儿，又是全皇宫和弘徽殿最小的公主，很得帝妃的宠爱。她对鸣音露出了笑脸之后，弘徽殿后殿的气氛立刻欢乐了一半。
至于还冰冰冷冷的另一半……
“你别管大姐，她和母亲一样不通文墨，平时为了不丢人就干脆闭嘴了。以前也不爱见你，觉得你身份不高。”三公主拉着经常带回来市井小玩具的八皇子，小声嘟囔。
“你说谁呢，我都能听见！”大公主就像是瞬间红脸的傩戏面具，她气得快爆炸的样子真的和女御一模一样。她的身后也像是讲究排场身份的女御一样，围着一堆大大小小、各司其职，或者没有职位也要讲究人海战术的侍女。
“大皇姐颇有威仪，三皇姐风趣高贵，都是皇室难得的尊贵公主，弟弟只有高兴的份儿，又怎么会怪罪呢？”
弘徽殿摆满了象征富贵的金银花瓶和插在其中的娇艳鲜花，花香盈溢间，鸣音的凤眼弯成了廊殿边被眼光挥洒的金色唐桥。
相比于和母亲性格相似的大公主，和桐壶帝一样相对圆融一些的三公主和鸣音相谈甚欢，鸣音细致地问询了两位皇姐的生活起居，向两人承诺有需要随时吩咐。
目送有礼的皇弟离开后，三公主和乳母感慨：“以前只觉得八皇弟温柔体贴，今日长谈之后才发现，他的确是考虑周全，又长得俊秀如好女，真是让人心生亲近啊！”
“若是宣耀殿的那位女御如今还在世的话，想必也会为这样优秀的孩子无比骄傲吧！”
乳母也想起了那位当年为数不多的没有被自家女御为难的妃子，当年八皇子的母亲的确是一位妥帖细致的妙人。只可惜，红颜薄命，那位不知名字的橘姓女御终究没看到她的血肉长大成人的风采。
她顺着公主对八皇子的夸赞接话：“是啊，八皇子的相貌也是和女子一样秀美，不过那边那个咱们女御不喜欢的源氏也是如此呢。可能桐壶一朝的皇子总有相似的地方吧。这也不算是稀罕事。”
那个长相简直是神赐祝福的源氏啊，可真是能用“貌美如花”来形容呢。
在三公主听侍女说着被源氏迷倒的男侍卫二三事的时候，一旁的大公主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有那个小白脸，我真的会以为八皇弟是妹妹！”
“哈哈哈！”
公主们和身边亲近的侍女笑成一团，没人当真。
而离开的鸣音和卫门佐一起离开的时候，琢磨两位公主性格的她突然想到了，在大公主堪比人墙一般的侍女团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年弘徽殿后，与朱雀幽会的姐姐。
至于朱雀皇兄，今年又迎娶了一位新的妃子，正是藤壶女御的异母妹妹。
这么多年，侍女姐姐还和他在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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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某种技术不成熟，平安朝的内廷没有统一的太监，大小事情交给了女官局打理，公主的排场也有专门的女官和外面接应的男官负责。
按理说，鸣音其实不需要做什么。但为了得到领导（弘徽殿女御）的赏识，她和对应的官员一一结识，和公主的乳母言谈甚欢，为公主的生活处处完善细节和增添乐趣。
在听说三公主想和男孩一样玩蹴鞠之后，鸣音硬是想方设法，利用她自己都没有体会到的慈父心，用三寸不烂之舌成功劝说了虽然偏心但思想还不算特别顽固的桐壶帝，在弘徽殿的后方为三公主开辟了一小块空地，并负责选举了有力气的年轻女藏人陪公主玩耍。
弘徽殿女御随口给鸣音找的有旧规章可循的公主起居事情，竟然硬是被她玩出了花。
“想不到这小子也算是有几分巧思。”女御摇着精致的贡品唐扇和亲近的女房躺平。
最近风平浪静，藤壶那边也无事发生，女御在越发炎热的季节也不想动弹，只想吃冰镇的水果纳凉。
“库房还有冬天存下来的冰吧？可不能少了朱雀和公主们的，要是殿司的份例不够孩子们用的话，就从我这支出。”这个时候的女御也只是一位关爱孩子们的母亲。
“够用的殿下，最近三公主每天不怕炎热，就是要到外面玩，省了不少冰呢。”早年为鸣音拿衣服的右卫门如今是弘徽殿的高级女官了，笑着和女御汇报。（见《差别》中下）
“那孩子，可不能在日头大的时候出去，中暑不说还会晒黑。哪家的贵女不是皮肤雪白？就她爱动弹。”
女御的娘家右大臣一家一直被左大臣一派诟病“不够风雅”，她自己也是个文化中等生，当年的和歌都是死记硬背的。但越是这样，她越希望女儿完美无缺，不要受到非议。
不过以女御的性子，要是三公主真的被议论，她可能就直接上门开打了呢，她还有半夜扎小人的老手艺。
“走，咱们去看看公主们。”女御是个急性子，说走就走。正要出门的时候，却见到了桐壶帝身边的宣旨女官带口谕前来拜访。
“丽景殿女御的祖父，那位历经数朝的老大臣去世了。”宣旨和不耐烦的女御说明最近“最大”的事情。
“哦。”女御嘟囔着脸，脸上的皱纹都不高兴地耷拉下来。
丽景殿女御的祖父死了就死了呗，一大把年纪该咋办就咋办呗，和高贵的她有什么关系？
看着女御油盐不进、充耳不闻的样子，宣旨只能把话说得无比细致：“陛下的意思是，老大臣年轻的时候也曾立过功劳，这次的葬礼他很是重视。皇太子殿下和左大臣会代替陛下出席，而您可以作为后宫妃子的代表派出使者吊唁。”
宣旨离开之后，被越发炎热的天气磨得昏昏沉沉的女御一下子精神了。
“你们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年过不惑已久的她就像是少女时期、得知自己成为东宫妃的时候一样雀跃。
“他让我代表后宫，是不是终于想让我这个太子的母亲成为皇后了！”
女御在那流光溢彩的屏风前不顾形象地来回走动，只觉得这自从入宫后渴盼了二十年的梦境终于到了触手可及的一天。此时她的心灵，突然回到了数十年前，变得像少女时期一样轻盈梦幻。
皇后啊，可以有自己的皇后属官、可以和百官一起接待外国的使者、可以在正月设宴招待殿上人的皇后啊，她已经到了这般过了“四十大寿”的年纪，终于要成为后宫的头头了吗？（注）
女御复又瘫坐在檀木椅背上，双手因情绪激动而止不住颤抖，却是无比欢喜的颤抖。如果她在有生之年成为皇后，她发誓，一定会将后宫所有的孩子视如己出！她一定会为了家族成为最合格的国母！
所有的孩子，甚至包括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兔崽子源氏，她都能捏着鼻子嘘！寒！问！暖！
“快，你们快回家告诉父亲这个好消息！”沉不住气的女御语无伦次。
在职场生活中成长许多的右卫门暗道不妥，她刚刚整理完冰饮的手，轻轻握住女御已经振奋到手舞足蹈的双手，那指尖传来的寒凉温度让上头的女御稍微镇定了一些。
“殿下，‘事以密成，言以泄败’，越是这个时候，咱们越该沉得住气，让外面人看看咱们做事多么有章程，之后也会为您的名声锦上添花。”
其实更多的是为了女御往日因为欺凌小嫔妃们而岌岌可危的骄纵名声雪中送炭。
“对，对，你们说得对。”女御难得听进去了他人的好心劝慰。
“选个使者是吧？那就让我长兄和侄子去吧！”女御理所当然想着自家人。
还有那个把公主们哄得高兴的八皇子，一起去吧！
以后这些孩子都要叫自己“母后”了！